國家緊急狀態委員會的最後一次會議,在一間並不起眼的會議室裡召開。

與半個月前那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的氣氛不同,此刻的空氣裡,彌漫著一種大戰初定後的舒緩。

桌上不再是涼透的礦泉水和堆積如山的煙頭,而是換上了新沏的、飄著嫋嫋白霧的龍井。

在座的每一位,都是這個權力金字塔頂端的人物。

他們的臉上,雖然還帶著連日鏖戰的疲憊,但緊繃的神經已經鬆弛下來。

“同誌們,這場仗,我們打贏了。”領導環視一周,聲音沉穩而有力,“我們用幾個月的時間,粉碎了敵人蓄謀已久的生物戰爭,捍衛了國家安全和人民的生命。這份成績,來之不易。”

他的目光在戰略支援部隊司令員宋振邦、國家戰略發展委員會主任錢望東等人的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了會議室正中那塊巨大的全息屏幕上。

屏幕裡,趙曉陽的身影清晰如昨,背景是呂州深空研究中心那充滿了未來感的實驗室。

“尤其要感謝的,是曉陽同誌和顧方平院士和他們的團隊。”領導的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讚許,“是你們的技術,為我們鑄造了最堅固的盾牌,也為我們鍛造了最鋒利的寶劍。這場勝利,你們居功至偉。”

會議室裡響起了一陣發自內心的、克製的掌聲。

“領導們,這不隻是盤古的功勞,更是我們製度優勢和國家意誌的集中體現。”

趙曉陽倒是將功勞歸於集體,但所有人都知道,如果冇有他,這場戰爭的走向,恐怕要改寫。

“好了,總結的話不多說,曆史會給出公允的評價。”領導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安靜,“今天這個會,主要是聽一聽最後的收尾情況,以及,為下一階段的工作定個調子。曉陽同誌,你先說吧。”

“是。”趙曉陽應了一聲。

他冇有再重複那些已經呈報過的戰果,而是指尖在虛擬屏幕上輕輕一點,調出了一份全新的文件。

文件的標題,是鮮紅的宋體字——《關於利用“護盾健康碼”係統進行全國人口數據篩查的附加報告》。

“附加報告”四個字,讓剛剛放鬆下來的眾人,心頭微微一凜。在座的都是人精,他們很清楚,這種場合下的“附加報告”,往往意味著正餐之外,還有一道更硬的菜。

“各位領導,”

“在過去的兩周裡,為了確保病毒清零,盤古係統以‘護盾健康碼’為基礎,對全國所有在網人口進行了超過一百輪的多維度數據交叉比對。這個過程,我們意外地發現了一個潛藏在正常社會秩序之下的巨大異常。”

他的話音剛落,一張巨大的華夏地圖便展現在眾人麵前。地圖上,冇有行政區劃,隻有一片由無數光點構成的、密不透風的數據之海。

“盤古在對全國十四億人口的戶籍、社保、通信、金融消費、交通出行等多維度數據進行交叉驗證時,發現了一批無法形成數據閉環的‘懸空賬號’。”

趙曉陽頓了頓,給了在座眾人一個消化的時間。

“簡單來說,這些人,他們長期在我國境內活動,有手機號,有銀行消費記錄,甚至有租房合同,但他們的身份信息,在戶籍和社保係統裡,卻找不到任何對應。他們就像是生活在我們社會裡的影子,看得見,摸不著。”

錢望東的眉頭立刻緊緊鎖了起來,他敏銳地抓住了問題的關鍵:“規模有多大?”

趙曉陽冇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在地圖上輕輕一劃。

瞬間,地圖上那些代表著正常公民的數據光點全部隱去,隻留下一片片觸目驚心的、代表著異常數據的陰影。這些陰影,如同附著在健康肌體上的毒瘤,主要集中在東南沿海的幾個省份。

“根據盤古係統的初步估算,這部分‘影子人口’的規模,在三百萬到五百萬人之間。”

嘶——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五百萬!這幾乎相當於一個中等歐洲國家的人口總和!

如此龐大的一個群體,竟然像隱形人一樣,長期遊離在國家的管理體係之外!

“他們的來源構成呢?”宋振邦將軍的聲音低沉,軍人天生的警惕性讓他嗅到了一股濃烈的危險氣息。

“盤古通過對他們的通信語言、消費習慣和聚集區域進行大數據分析,勾勒出了大致的畫像。”趙曉陽調出另一張圖表,“其中,約百分之四十,來自非洲地區。百分之三十,來自南亞及東南亞地區。剩下三成,來源比較複雜,包括部分來自中東和東歐的非法滯留人員。”

“他們主要聚集在粵廣和漢東這兩個製造業大省的城鄉結合部,從事著最低端的、勞動密集型的工作。他們冇有合法的身份,拿著最低的薪水,生活在最臟亂的環境裡,也成為了各種地下犯罪和灰色產業鏈的溫床。”

趙曉陽的話,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將一處早已存在,卻被高速發展的經濟表象所掩蓋的巨大膿瘡,血淋淋地剖開在了所有人的麵前。

“折柳……”一位委員喃喃自語,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所有人都想起來了。這次“潘多拉”病毒之所以能如此迅速地在全國範圍內多點開花,正是利用了那些從邊境偷渡入境的“水客”和“散工”。

當時,所有人都以為那隻是個案,是敵人精心策劃的“定點投毒”。

可現在看來,那哪裡是個案!敵人根本不需要“定點”,他們隻是將病毒隨意地撒進了這個高達數百萬人的、完全不受控的“灰色人池”裡,病毒便自然而然地,隨著這些人的流動,擴散到了全國各地。

這是一個何等巨大的國家安全漏洞!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勝利的喜悅,在這一刻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腳底升起的、刺骨的寒意。

他們打贏了一場驚心動魄的殲滅戰,卻發現自己的國土上,早已被敵人悄無聲息地滲透進來了幾個師的“第五縱隊”!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治安問題,也不是經濟問題。”領導緩緩開口,打破了沉寂。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在座眾人的心上,“這是國本問題。一個國家,如果連自己境內有多少人,這些人是誰,從哪裡來,都搞不清楚,那還談什麼國家治理?談什麼長治久安?”

他的語氣不重,卻透著雷霆萬鈞的力量。

“曉陽同誌,把報告的最後一頁調出來。”

趙曉陽依言操作,全息屏幕上的圖表瞬間切換成了一張熱力圖。

地圖上,代表著“影子人口”密集度的紅色,在粵廣省和漢東省的區域內,呈現出兩塊最為刺眼的、深如血色的斑塊。

而在漢東省的版圖上,那片紅色幾乎覆蓋了從省會呂州到沿海經濟重鎮平江、吳州的整個“蘇南”經濟帶。

遠在漢東省政府大樓辦公室裡,通過保密線路同步參加會議的省長祁同偉,一直默默地聽著。

當這張熱力圖出現在他麵前的屏幕上時,他那張素來沉穩如山的臉上,血色瞬間褪去。

剛剛因為漢東省在抗疫中的出色表現而升起的一絲自得,頃刻間化為烏有。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仿佛能看到,在那片刺眼的紅色之下,隱藏著無數個混亂的城中村、肮臟的地下工廠,以及數不清的、隨時可能被引爆的社會矛盾和安全隱患。

一場席卷全國的生物戰爭剛剛平息,而一場更為複雜、更為棘手的社會治理攻堅戰,已然在地平線下,悄然集結。

而漢東,就是其中的一處主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