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話，擲地有聲，振聾發聵。魏建的臉色微微發白，低下了頭。
祁同偉已經將這個問題，從經濟層麵，直接拔高到了“國本”和“製度優勢”的政治高度。在這個層麵，任何經濟理由都顯得蒼白無力。
“當然，”祁同偉的語氣又緩和下來，給了個臺階，“我也不是說要搞一刀切，把經濟發展完全棄之不顧。打蛇要打七寸，這件事的根子，不在於這些為了生計跑來的散工，而在於那些為了蠅頭小利，就敢把國門當篩子、把法律當廢紙的企業主！”
他手指在桌上重重一點，目光如電，直視商務廳和公安廳的兩位負責人。
“是他們，為了貪圖便宜的勞動力，非法雇傭，才形成了這麼大的灰色人池！是他們，在享受了國家政策紅利的同時，反過來在破壞社會的和諧穩定，侵蝕國家的安全根基！對於這些人，我們不僅要罰，更要往死裡罰！要讓他們傾家蕩產，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在漢東這片土地上，敢碰法律這條紅線，是什麼下場！”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祁同偉那不容置疑的決心和雷霆般的怒火。
他頓了頓，開始下達指令，聲音恢複了冷靜和條理。
“我宣布幾點決定。第一，由公安廳牽頭，省委網信辦、通信管理局配合，立刻成立‘淨土行動’專項工作組，利用這次疫情期間建立的大數據追蹤體係，對全省範圍內的‘影子人口’進行全麵篩查和甄彆。這項工作，誌剛同誌你親自掛帥。”
“是！保證完成任務！”孫誌剛猛地挺直了腰板。
“第二，”祁同偉的目光轉向魏建，“由商務廳、人社廳、市場監管局聯合行動，對全省所有勞動密集型企業，進行一次地毯式的用工核查。查到一個非法用工的，就給我頂格處理一個！絕不姑息！建同誌，這件事你來負責，我知道有難度，有阻力，但這是政治任務，冇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
魏建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重重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省長。”
“第三，對於篩查出來的這些人員，也要區彆對待。對於有合法簽證，隻是因為疫情等原因滯留的，要做好登記和後續管理；對於完全非法的偷渡人員，履行完法律程序後，堅決予以遣返。這件事，要有理、有利、有節，註意方式方法，避免引發國際輿論的炒作。”
“以上所有工作，由明宇同誌進行總協調。”
“是。”李明宇應聲道。
一係列指令清晰明確，既有雷霆手段，又有精細劃分，將一場可能引發巨大社會震蕩的危機，分解成了一係列可以操作、可以執行的具體任務。
“同誌們，”祁同偉站起身，雙手撐著桌子，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這場仗，是刮骨療毒，過程會很痛，甚至會讓我們的經濟數據暫時不好看。但這個毒，我們今天不刮，明天它就會要了我們的命！”
“漢東的經濟發展，可以慢一點，但絕不能建立在國家安全的沙灘之上！這是底線，也是紅線！”
...............
會議室的門在身後關上，走廊裡清冷的燈光將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李明宇和孫誌剛並肩走著，兩人都冇有說話，方才會議室裡那股凝重的氣氛，仿佛還附著在他們的肩上。
“老孫，這事兒，你怎麼看？”電梯口，李明宇停下腳步，遞給孫誌剛一支煙。
孫誌剛擺了擺手，他那張輪廓分明的臉上滿是肅殺之氣：“還能怎麼看？祁省長說的對，這是國本問題。我們公安係統，早就想動了，可每次都是雷聲大雨點小。地方上各種理由，各種阻力，最後總是不了了之。”
他歎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股壓抑的火氣：“有些地方，為了那點gdp，簡直是把腦袋埋在沙子裡。現在好了，火山快要噴發了，看他們還怎麼捂！”
李明宇默默地點上煙，深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他知道，祁同偉那番話，不僅是說給魏建聽的，更是說給他這個總協調人聽的。
這場仗，不能隻靠公安係統去衝鋒陷陣，更不能變成一場部門之間的推諉扯皮。
必須要有東西，一錘定音。
第二天上午，李明宇冇有出現在省政府的辦公室。
他換上了一身半舊的夾克衫，戴著一頂鴨舌帽，鼻梁上架著一副平光眼鏡，看上去就像一個跑業務的中年老板。
兩名從省廳警衛局精挑細選出來的便衣乾警，扮作他的司機和助理，開著一輛普通的黑色桑塔納，悄無聲息地彙入了前往平江市的車流。
他們的目的地，是平江市郊一個在當地“赫赫有名”的地方——龍城工業園。
車子剛拐進工業園的主乾道，車速就明顯慢了下來。路麵坑坑窪窪，兩旁堆滿了散發著異味的垃圾。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機油、劣質香料和食物腐敗的混合氣味，讓人聞之欲嘔。
更讓李明宇感到心驚的，是街上的人。
三五成群的黑皮膚、棕色皮膚的外國人隨處可見，他們用李明宇完全聽不懂的語言大聲交談著，眼神裡帶著一種對周圍環境的漠然和警惕。
道路兩旁的店鋪，招牌上的文字扭曲怪異，鮮有漢字。
這裡不像是漢東省的土地，倒像是某個第三世界國家的混亂集市。
“省長，這裡的情況比我們資料上看到的，還要嚴重。”
開車的便衣低聲說道，手下意識地握緊了方向盤，另一隻手則悄悄放在了腰間。
李明宇冇有說話，隻是用他那雙看慣了各種報告和數據的眼睛，貪婪地記錄著眼前的一切。
這就是祁同偉口中的“沙灘”，這就是孫誌剛說的“治安黑洞”。
它不是一行行冰冷的文字，而是活生生的、觸目驚心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