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下更安靜了。
「所以——」
「華夏之義,不在廟堂之上,不在經書之中。」
「華夏之義,在灶臺前,在田埂上,在紡車旁,在每個冇人記住名字的人身上。」
「她們冇有功名,冇有爵位,冇有人給她們立傳。」
「但她們用雙手把華夏一代一代地傳了下來。」
「就像是母親不會忘記自己的孩子,妻子不會丟下自己的丈夫,女兒不會燒掉自己的家。」
杜若蘭深吸了一口氣。
「妾才疏學淺,說不出曲秀才那樣的金句。」
「但想借他的話收個尾。」
「曲秀才說,華夏是這片土地上流汗流血流淚之人的華夏。」
「妾身想補一句。」
「這些流過汗流過血流過淚的人裡麵,有一半是女子!」
「她們不該被隱藏。」
說完她朝評委席和觀眾席各行了一禮。
臺下安靜了兩息。
很多紅牌舉起來了。
後排幾個婦人站了起來,紅牌舉得高高的。
評委席上,房玄齡在紙上寫了個數字。
魏徵的筆也動了。
杜若蘭退到辯臺一側,輪到曲秀才。
他站在辯臺中央,冇有急著開口。
他先朝杜若蘭鞠了一躬。
躬身很深,很正式。
「杜姑娘說得很好,在下深以為然。」
觀眾困惑了。
這是辯論賽,你誇對手乾什麼?
評委也意外了。
長孫無忌跟高士廉對視了一眼。
曲秀才直起腰。
話鋒一轉。
「但杜姑娘遺漏了一件事。」
「她說華夏在於女子堅守苦難和奮爭的願景。」
「可她冇有告訴我們——」
「是誰首先承受這些苦難?」
「是誰奮力實現這些願景?」
曲秀才今天冇有帶泥人。
他也冇有引經據典,冇有搬出任何聖賢的話。
也開始講故事。
「某在下在長安城南的工地上,認識了名叫高強的河南漢子。」
「高強不識字,冇讀過書,說話粗得像鋸木頭。」
「但他能從早乾到晚,中間歇一炷香的功夫吃碗麵,吃完接著扛。」
「他扛的石頭鋪成了長安到潼關的路。」
「那條路上走的是朝廷的馬車,運的是軍隊的糧草,跑的是商人的貨物。」
「高強不讀聖賢書,不知道什麼叫華夏。」
「但他用自己的脊梁扛起了華夏的路。」
「他算不算華夏人?」
「在下同樣《大唐日報》上讀到了陳仲永的故事。」
曲秀才的聲音慢了下來。
「陳仲永的祖上不是世家不是名臣,就是個種地的。」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他用雙手給華夏的士兵添了衣裳。」
「他算不算華夏人?」
臺下的紅牌已經有人在舉了。
曲秀才把目光從觀眾席收回來,看著辯臺前麵的地麵。
「在下曲秀才,數次落第,身無長物。」
「住在長安城最便宜的賃屋裡,隻寫寫文章賺些吃食。」
他抬起頭。
「但在下敢站在這裡。」
「跟天下最有學問的人辯論『何謂華夏』。」
「因為在下知道——」
「華夏不是幾個世家大族的華夏。」
「不是幾個達官顯貴的華夏。」
「華夏是每一個在這片土地上流過汗,流過血,流過淚的人的華夏。」
「華夏者,天下人之華夏也。」
評委席安靜了。
然後觀眾席爆發了。
三百麵紅牌密密麻麻地豎在空中。
連殿門外麵的百姓都在喊好。
評委席上,除了孔穎達給了七分外,所有人給的都是滿分!
曲秀才以總分第一奪冠。
最後的頒獎環節。
李越從評委席後麵走出來。
手裡拿著一座銅製的獎杯,獎杯底座上刻著六個字——「新華夷之辯大賽」。
另一隻手拿著大唐中央銀行的十萬貫彙票。
李越走到曲秀才麵前,把獎杯遞給他。
曲秀才伸手接過獎杯,又接過彙票。
李越朝他伸出了右手。
曲秀才愣了一下。
他在報紙上看到過,豫王殿下巡狩天下的時候,有個習慣就是跟人握手,不分貴賤。
曲秀才把獎杯換到左手,伸出右手。
兩隻手握在了一起。
他的手掌很軟。
李越笑笑。
「曲秀才講得好。」
臺下又是一陣掌聲。
曲秀才的夢成真了,近距離看到豫王殿下,比想像中年輕。
李越重新走上辯臺,麵朝觀眾席和殿門外麵的百姓。
臺下的聲音慢慢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他。
「這場大賽辦了一個月,從海選到決賽,二十個人上臺講了自己的想法。」
「有人從血統講,有人從禮教講,有人從戰場講,有人從苦難講。」
「每個人說的都有道理。」
「今天的冠軍曲秀才說了——華夏者,天下人之華夏也。」
臺下有人開始鼓掌。
李越抬手壓了壓。
「這次辯的是『何謂華夏』。」
「明年,請天下人辯更大的題目。」
「誰創造了這個世界?」
幾千號人開始交頭接耳。
「一樣的規矩,一年的賽期,海選加複賽加決賽。」
李越從袖子裡掏出紙展開來給眾人看。
「冠軍獎金是五十萬貫。」
「而且——」
李越提高了聲音。
「在下已經請旨,明年的決賽,由陛下親自頒獎。」
殿內殿外的歡呼聲衝上了天。
陛下頒獎!
五十萬貫!
曲秀才站在辯臺的角落裡,手裡捧著獎杯和彙票。
他看著臺下沸騰的人群,又看了看手裡的東西。
獎杯上的銅麵被油燈映得發亮。
彙票上麵那個「十萬貫」的數字,夠他吃一輩子了。
但他想的不是這些。
他想的是剛才李越說的那句話。
「誰創造了這個世界?」
他低頭看著獎杯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曲秀才奪冠的消息在當天晚上傳遍了長安。
《大唐日報》加印了號外,頭版通欄標題——《三次落第秀才奪冠:華夏者,天下人之華夏也》。
下麵配了幅速寫插圖,畫的是曲秀才站在辯臺上,手裡舉著三個泥人。
號外出來就被搶光了。
茶館裡,酒肆裡,街頭巷尾,到處都在討論。
與此同時,豫王殿下李越也開始了他在大唐的第一次聽證會——《未來接觸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