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寧冇有詢問他們來自何處,也冇有追問具體項目,隻讓人送來熱茶與點心。

「通信侯今日事務繁忙,二位若隻是請教方法,由我來談便好。」

郭寧把茶盞推到二人麵前,語氣不疾不徐。

「二位想問什麼可以暢所欲言,不用拘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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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德心裡微動。

「仙界確實遇過許多類似事務?」

「遇過。」

「辦理時最難的是什麼?」

郭寧想了想。

「通常是確認誰該拿錢,拿多少,為什麼拿。」

這句話說得簡單,屋裡二人卻同時沉默。

郭寧繼續道:「土地徵收往往牽涉很多層關係,若隻看紙麵容易把真正依靠土地生活的人漏掉,若隻聽現場哭訴,又容易讓善於喊價的人占便宜。」

李善德認真聽著。

「所以需要把權屬和損失拆開記錄。」

郭寧拿來一張白紙,在上麵畫出幾列。

「土地歸誰?」

「誰在實際使用?」

「過去數年產出如何?」

「本年度投入多少?」

「徵收後會失去什麼?」

「是否有替代土地或安置地點?」

「遷移後能否繼續謀生?」

他每寫一列便解釋幾句。

「比如某戶持有田契卻把田租給彆人耕種,土地補償可以給權屬人,作物與當季投入則應核算給實際耕作者。」

「若把所有補償都給持契者,租戶可能失去生計,若把所有錢都給耕作者,權屬人又會認為自身權益受損。」

李善德點頭。

「所以要拆分。」

「對。」

郭寧又畫出幾道橫線。

「此外,還要防止重複申報,補償款不能被不同部門反覆計算,每個地塊需要有獨立編號,所有證據都要歸到同一份檔案裡。」

公孫明聽到「照片記錄」忍不住問:「照片是什麼?」

郭寧頓了頓換了個說法。

「把現場樣貌留下,便於日後覆核。」

「畫圖?」

「可以畫圖,也可以由多人見證,重要的是,賠償決定不能隻存在某個官員腦中。」

李善德拿出隨身小冊,飛快記下。

但他身旁的公孫明卻咂摸出味道了。

「上使,我二人確係遇到了無法處理的政務,所以才來請教通信侯,有所隱瞞還往上使勿怪...」

郭寧擺擺手:「不瞞二位,這段時間來這裡請教的大唐官員都已有幾十位了,我們仙界華夏非常尊重大唐政府的工作,且定會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二人聞言起身行禮,忙稱慚愧,郭寧則是讓他們繼續發問。

於是李善德問出了最想問的問題:「如何防止若有人故意虛報呢?」

「各方互相留下記錄,便不容易被某個環節徹底操控。」

李善德心中五味雜陳。

大唐雖說已經建立起不少的廣播站,但處理土地事務多由地方官署召集裡正鄉老與地主核驗。

若地方官與豪強勾連,百姓說話依然很難傳到上麵。

郭寧的辦法,核心並不是讓某位清官更加勤勉,而是讓不同的人各自掌握部分信息,再把信息彙到同一份檔案裡。

如此便算有人想作假,收買成本會變得極高。

「若有人借祖墳等事索取遠超合理範圍的賠償又當如何?」

「合理補償與額外要求分開談。」

「朝廷或建設方承擔合理費用,超出部分由提出者說明理由,若理由涉及宗族情感,也不能任由對方隨意開價,可設專門評議席,邀請地方長者丶大儒丶宗教人士與普通居民參與。」

公孫明聽得連連點頭。

「這便是讓眾人評議。」

「對。」

郭寧放下筆。

「賠償也不能隻是銀錢,許多百姓的處境和需求不同,若隻給一筆錢,短期看似清淨了,過幾年便可能出現新的糾紛。」

郭寧說完這句,神色冇有任何變化。

李善德卻聽得心頭一震。

他忽然想起長洛鐵路開工時,各州縣奉命先修臨時住房,許多村民對此並未反對。

那時大家都覺得朝廷給房給工錢,鐵路又能帶來商機,拆幾間舊屋不算大事。

可如今鐵路據說要在明年完工,征地之事的許多爭議才陸續浮出來。

有人確實受了損失。

也有人眼看鐵路帶動附近地價,開始拿祖契和族譜反覆加碼。

郭寧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

「土地爭議裡,真困難與藉機牟利通常會混在一起。」

「若把所有人都當成刁民真正受損的人會寒心,若把所有訴求都照單全收,公共建設又會被少數人拖住。」

「辦法隻能是把事實查清,把標準公開,把申訴留給真正有依據的人。」

李善德低聲道:「

郭寧拿出另一份樣表。

「按照不同土地性質與損失列出基礎計算方法,具體金額由當地收入和生活成本修正,但計算步驟必須讓百姓看得懂。」

「如果百姓看不懂就派人宣講解釋,且解釋過程也留下記錄,納入考核。」

公孫明終於忍不住感慨:「仙界辦事,果然處處都要留痕。」

郭寧笑了笑。

「因為人性貪婪,隻要事情冇有留下痕跡,日後便各有說法。」

李善德合上小冊,心裡已有大概章法。

他要做的,不隻是寫一份賠償價目表。

可這仍有個最大問題。

人手。

郭寧的講解持續了近一個時辰。

臨彆前他又提醒二人:「我們可以提供方法,但不便替大唐處理具體事務,你們若真要落地,需結合本地土地製度和官署權限重新設計。」

李善德拱手道:「今日所聞,已足夠讓我們少走許多彎路。」

「若後續還需請教,可隨時來訪,但切記,不要帶來大唐具體政務資料。」

「這是自然。」

二人離開大使館時,夜雪已經停了。

馬車裡,公孫明抱著那幾張樣表,神情複雜。

「李老弟,這些辦法聽著清楚,真做起來怕是要動用許多部門。」

李善德望著長安夜色,腦海裡不斷浮現郭寧畫出的那些橫線。

這些事若全由官府辦理,確實速度太慢,也容易被地方勢力提前摸清動向。

若隻交給地方鄉老,豪強便可能借族望操弄結果。

公孫明見他久久不語,忍不住問:「你到底想找誰?」

李善德仍舊冇有回答。

他靠在車壁上,手指輕敲膝蓋,雙眼眯了起來。

車外下班的人潮穿行,太陽能路燈昏黃的燈光映在雪水裡,晃成無數細碎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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