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入洛陽城

兩日光陰彈指而過,使團車馬終於碾著塵土,即將行至洛陽城門之下。

日頭升到半空,正是晝中時分,通往洛陽城的馳道早已被擠得水泄不通。

往來商旅挑著貨擔、推著木車,攜家帶口的庶民背著行囊、牽著孩童,還有本地出城辦事歸城的百姓,各色人等擠擠挨挨,順著城門前的圍欄依次排布。

雖人聲嘈雜,卻也按著次序緩緩挪動,並無混亂爭搶之態。

而此時的周文清……正坐在馬車之中,和呂醫令大眼瞪小眼。

良久,周文清終於憋不住了,討好地扯出一個笑容,開口道:

“呂醫令,你看馬上就要進城了,這麼好的天氣,陽光明媚,鳥語花香,一片太平景象,不如我們出去走走,透透氣?”

呂醫令連眼皮都冇抬一下,雙手攏在袖中,端坐如鬆,聲音平淡得像是在念經:

“周內史要是覺得這藥味難聞,喝下去就是了,何必多此一舉,逃出去透氣?”

周文清嘴角微微一抽,低下頭。

那碗藥就擱在兩人之間的小幾上,黑漆漆的,熱氣嫋嫋升起,帶著一股不可名狀的、能讓人當場去世的氣味。

說得倒是簡單,你知道你們師徒兩個開的藥有多難喝嗎?!

如果說夏無且的藥是“苦”,呂醫令的藥是“苦的五花八門”,前者讓人生無可戀,後者讓人懷疑人生。

以至於連韓非和姚賈,都放下了乾戈,在呂醫令開始熬藥的那一刻,難得默契地先後下了馬車,一個借口“去前隊看看路程”,一個聲稱“去後隊清點輜重”,溜得比兔子還快。

隻留下扶蘇一個人,把自己縮成了小小一團,手裡攥著車簾一角,拚命把鼻子往外探,呼吸著外麵的新鮮空氣。

周文清看著扶蘇那副求生欲拉滿的樣子,心裡又氣又笑:過分了哈!

隻是讓你聞一聞,就這麼嫌棄,為師還要喝進肚子裡呢,話說——你倒是把車簾全掀開呀,真指望著靠著藥味熏的我喝下去嗎?

不可能,我早就醃入味了,同化了!

話雖如此,周文清還是默默伸手,將車簾徹底撩開。

洛陽不愧是天下之中,三川郡治,市井繁華,百工競巧,熱鬨非凡。

他們的車隊並不與尋常黔首混行,官吏使團走正門主道,尋常庶民走側門偏道,商隊從市門而入,各行其道,涇渭分明。

因此,周文清隻能零零散散地看到前往偏道的人,著實不少,隻是……

“這是洛陽城內,出了什麼事嗎?”周文清眉頭微蹙,轉頭看向身旁的扶蘇,語氣帶著疑惑,“怎會有這麼多人身著素衣、腰係白帶?可是有要緊人物大喪?”

話音剛落,扶蘇和呂醫令齊齊轉過頭,目光落在他身上。

周文清愣了一下,隨即恍然。

啊,原來是我呀!

連日來隻顧著趕路顛簸,車馬行在郊野途間,鮮有遇見尋常百姓,他雖知自己詐死的消息已傳出去,卻始終冇什麼感觸。

此刻踏入洛陽城,望著滿城庶民自發束白致哀的模樣,那份自己“已然身死”的實感才紮紮實實砸下來。

他望著窗外隨風輕揚的素白布條,神情不由得有些恍惚,輕聲歎了一句:“鹹陽父老,待文清甚厚矣。”

“先生,何止是鹹陽!”扶蘇立刻接話,語氣急切又滿是動容,眉眼間儘是敬佩。

“自先生遇刺的噩耗傳至各地,大秦各郡縣的黎民無不悲痛感念,聽聞好多尋常人家,都悄悄為您立了靈牌,日日焚香祈福,盼著先生魂歸安寧呢。”

呃……這就不必了吧?

周文清表情一僵,心底瞬間浮起幾分窘迫。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66章入洛陽城(第2/2頁)

要知道用不了太久,他就該宣告複活了,到時候……這該怎麼收場啊?!

難不成說,棺材板壓不住他了嗎?

多尷尬!

周文清忍不住摸了摸鼻子,表情有幾分不自在。

呂醫令似乎知他所想,抬了一下眼皮,不緊不慢地開口:“周內史不必擔心,待老夫將你從鬼門關拉回來,那些牌位就該換上老夫的名字,改做功德牌位了,浪費不了的。”

周文清:“……”

他那早已不知被自己塞到哪個犄角旮旯的良心,好像莫名痛了一下。

周文清低著頭,頗有些苦大仇深地看著那藥碗。

最終一咬牙,屏住呼吸,端起碗,仰頭,灌。

“咕咚、咕咚——”

苦澀的藥汁瞬間席卷整個口腔,直衝鼻腔,嗆得他渾身一僵,喉間忍不住泛起惡心,剛喝下半碗就控製不住地悶聲嘔了出來。

“先生!”

扶蘇見狀急得連忙俯身,一手飛快遞上清水和蜜餞,另一隻手輕輕撫著周文清的後背,一下下幫他順氣。

好半天,周文清才緩過那股嗆意,一張臉苦得皺成了一團,眉眼鼻子都擠在了一起,滿眼控訴地看向對麵的呂醫令,有氣無力地開口:

“呂醫令,你這藥,就不能……”

“再來一碗?能啊!”呂醫令笑眯眯地搶話道。

不,他不是這個意思!

周文清果斷閉上嘴,把頭一扭,堅決不肯再說話了。

恰在此時,李一策馬奔至窗邊,勒住馬韁,通傳道:“先生,長公子,車隊已行至城外五裡接官亭,前方遠遠可見,洛陽郡守率屬官出城相迎了。”

周文清聞言,正了正衣冠,理了理衣襟,卻悄悄往車廂深處縮了縮身子,刻意藏住了大半身形。

扶蘇對著李一微微頷首:“我知道了。”

馬車緩緩減速,李一策馬向前,與郡守派來的前哨接洽,核驗過符節與文書後,這才回身示意車隊繼續前行。

車外,一道挺拔的身影趨步上前,在扶蘇車前三步外穩穩站定,深深一揖,聲音洪亮如鐘:“三川郡守王戊,恭迎長公子!”

來人身著玄色官袍,腰懸銅印,麵容剛毅,眉眼間帶著為官者特有的肅穆與威嚴。

他身後跟著郡丞、都尉及一眾屬官,個個身著官服,列隊整齊,肅立無聲。

扶蘇輕掀車簾,露出半張麵容,微微頷首,聲音不高,卻氣度沉穩:“王郡守不必多禮。”

王戊直起身,側身做出“請”的手勢,語氣恭敬:“使團行舍已備妥,請長公子、各位使君入城。”

扶蘇頷首示意,放下車簾。

郡守翻身上馬,走在車隊前方引路,都尉則率一隊騎兵散在兩側,護送車隊向城門行去,守門吏卒早已接到命令,見車隊到來,立刻清空通道,肅立兩側,無人敢上前盤查。

這回必是安穩了,周文清心想,脊背剛稍稍向後靠了幾分,卻似乎聽見遠遠的——東邊方向,傳來一陣沉悶而雜亂的聲響,還夾雜著甲葉碰撞的鏗鏘。

若隱若現,並不真切,他耳朵一動,側頭聽了片刻,微微蹙眉,抬手輕輕碰了碰扶蘇的袖子。

扶蘇會意,掀開車簾,朝車側騎馬隨行的郡守王戊問道:“王郡守,遠處是何聲響,可是有兵馬調動?”

聽著規模可是不小,但有些雜亂,不似尋常大秦兵馬。

王戊勒馬靠近半步,拱手回道:“長公子勿憂,是今日裡來的商隊,押運貨物入城,大約有二百餘人,動靜大了些,不過下官已命人先行安排,讓她們走側道入城,繞開主街,不會靠近衝撞了使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