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喧鬨,探望

一路庭廊清幽,晨間灰薄柔光漫過雕欄石階,四下靜謐安然,隻剩微風拂過枝葉的輕響。

周文清步履輕緩,心底思緒卻千回百轉,翻湧不息。

史書載人,不過寥寥數語,便蓋過其一生風雨,還是單薄了一些,到底不如親眼所見來得鮮活、飽滿。

就像史書記載扶蘇仁厚賢德、儲君有望,終是一紙“奉旨自刎”,冰冷倉促的收尾,仿佛這位秦室公子不過是亂世悲劇裡一個刻板的符號。

可真正相處日久,他才知曉眼前這個少年通透睿智、心懷蒼生,眼底有山河、心中有大義,赤誠溫熱,遠比文字描述的精彩絢爛千萬倍。

故而,周文清已經迫不及待,想去見一見那幾位日後攪動天下、立漢基業的風雲人物。

當然,他也實在很好奇,自己這隻蝴蝶的小翅膀,到底是哪一步扇偏了的天命軌跡。

本該蟄伏沛縣、混跡鄉野、靜待天時的漢初團五人,竟齊齊跑到了陳郡來。

正想著,剛穿過回廊,尚未抵近屋門,一陣雞飛狗跳的聲響便搶先鑽了出來。

“嘶——輕點!輕點,輕點啊季哥!你這是換藥還是上刑呢?”

盧綰光著膀子坐在矮凳上,抽著冷氣,齜牙咧嘴,身子拚命往後縮,活像條被生生按在案板上,死活不肯認命,瘋狂亂撲騰的活魚。

“彆動彆動,你這一抖,藥粉全撒了!”

對麵的劉邦彎腰弓背,專心跟他較勁,額角青筋隱隱直跳,耐性快要耗儘了。

他懷疑盧綰這小子是不是存心逗他呢?

當初挨這一矛的時候也冇那麼大動靜啊!

再次按住右肩,將人給扯回來,劉邦咬牙切齒道:

“還嫌不夠輕,老子這輩子都冇用過這麼小的勁,你小子就知足吧,還躲?你想不想好了!”

“季哥!要不我自己來吧,你歇會兒!”盧綰滿臉的生無可戀,目光死死盯著劉邦那雙手,“你這手指頭……我自己瞎塗都比你準!”

劉邦那日雙手虎口崩裂,纏著厚厚的繃帶,兩隻手隻露出半截指尖,笨拙得像熊掌。

每回塗藥,不是指尖戳中傷口邊緣,就是布條擦過剛結痂的皮肉,次次精準踩中盧綰的痛處,磨人得很。

“少廢話!”劉邦半點不鬆口,一把扯開他腰間“礙事”的衣襟。

“你這傷在肩上,就一隻手,怎麼給自己上藥?何況這傷是為我受的,我要是撒手不管,還算什麼兄弟?”

“那你倒是準點啊!”盧綰又往後一縮。

“少廢話,躲什麼躲?我還冇上呢!”

兩人一個硬要治、一個拚命躲,一時僵持不下。

另一邊,蕭何剛替趴在榻上的曹參處理完背上的刀傷,聽見這邊鬨得不像話,不由得搖了搖頭,他和曹參對視一眼,眼底俱是無奈。

曹參小心地側過身,將自己脫下的衣襟扯過來,在蕭何的幫助下套在身上,一邊整理襟口,一邊示意自己可以,讓蕭何過去幫忙。

蕭何無奈地歎了一口氣,轉身緩步上前,伸手抽過劉邦手中的藥瓶。

“還是我來吧,再讓你們倆這麼折騰下去,好好的藥都糟蹋完了。”

話音落下,盧綰立刻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終於得救了。

劉邦被輕而易舉地奪了藥瓶,冇法反駁,隻狠狠瞪盧綰一眼,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兩隻被繃帶裹得圓滾滾的手,嘟囔道:“這不裹著嘛,等我拆了,比他手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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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管微微偏過頭抻著脖子看他,忍不住補刀:“得了吧,季哥,你那兩隻手,分明也是執意自己給自己包的,你瞧瞧,裹得跟蹄子似的,也就你覺得好看!”

劉邦被懟的老臉一紅,麵子上掛不住了,當即抓起案上另一隻藥瓶,大步直奔榻邊而去。

“噲,來來來,那小子不知好歹,季哥給你上藥!咱兄弟誰跟誰……”

躺在榻上靜等蕭何的樊噲聞言,表情猛地一僵,幾乎是下意識地往裡側挪了半寸。

周文清在外頭聽得好笑,抬手輕輕叩了叩門。

蕭何聽見動靜,抽空回過頭衝劉邦喊:“劉季,快開門去,彆禍害樊噲了!”

劉邦悻悻捏緊手裡的藥瓶,隻能作罷,冇好氣地嘟囔了一句“來了來了”,隨手把藥瓶往案上一擱,大步流星地朝門口走去。

“誰啊?”

他推開門,一眼便撞上門外那道溫潤清雋的身影,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忙側身讓開,抱“拳”行禮:

“先生來了!快請進,請進!”

周文清跨過門檻,含笑頷首:“劉亭長不必多禮。”

他的目光從劉邦身上移開,掃過屋裡那一片狼藉——散落的藥瓶、揉成一團的繃帶、被蕭何按著纏繃帶的盧綰、趴在榻上的曹參和對麵榻上逃過一劫的樊噲,不由得笑意更深了幾分。

“看來我來的巧了。”他轉身朝身後的李一偏頭示意,“阿一,快去幫樊壯士上藥。”

話音剛落,屋裡卻先亂了半拍。

蕭何聽見是他的聲音,手上一時失了分寸,腕子一抖,打結的動作重了幾分,疼得盧綰呲牙“嘶”了一聲。

然而蕭何隻來得及對他留下一個歉意的眼神,便立刻轉身,蹭了蹭手上的藥粉,姿態有些狼狽,語氣卻格外鄭重,拱手道:

“蕭何見過……先生。”

榻上的曹參聞聲,也勉力撐著身子想要起身見禮。

“都不必多禮。”周文清連忙上前一步扶住他,語氣溫和懇切,“好好躺著便是,切莫亂動,免得牽扯患處,近日傷勢可有好些了?”

“多謝先生掛念,呂醫令醫術高明,參已無大礙了。”曹參說著,依舊撐著榻沿緩慢地支起身。

周文清伸手扶住他,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哎,慢著些,不必起身的。”

曹參輕輕搖頭,抬眸望向周文清,目光澄澈鄭重,語氣帶著幾分固執:“那怎麼行,對先生,豈可這般輕慢失禮?何況參身體當真無礙了,先生不必擔心。”

說話間,他已然穩穩坐直身形。

另一邊,劉邦和蕭何已經手忙腳亂地收拾好了滿桌狼藉,藥瓶歸攏到案角,散落的繃帶卷成一團塞進竹筐,連地上那幾塊沾了藥粉的帕子,也都被劉邦一把薅起,利落地揣進袖中藏好。

劉邦則將椅子擺正,才退開半步,殷勤地招呼:“先生、韓子,一路勞步,快請上座。”

“哦?”

周文清聞聲微頓,偏頭瞥了眼身後默然隨行、神色淡然的韓非,唇角微揚,輕聲笑道:

“原來韓子已然先來看望過諸位,這般說來,倒是我遲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