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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入齊,密函(二合一)

後勝話音落下,安車旁侍從立刻俯身落踏,卷起車簾,扶蘇從車內緩步而出。

他一身玄色深衣,腰佩素珩,身姿挺拔端方,雖未加冠束發,卻不露半分怯色,反而顯得格外從容淡定。

在車轅上站定的同時,扶蘇不著痕跡地微微側了側身,穩穩擋住了車內那道還冇露麵的身影,隻微微頷首,聲線清潤平和:

“秦使扶蘇,奉王命出使齊地,有勞齊相國了。”

話音剛落,姚賈也很快來到扶蘇身側站定,依禮作揖:

“秦副使姚賈,見過齊相。”

兩人往那一站,將後麵那安車擋得嚴嚴實實,當然,本也無一人註意到那駕“理論上”應當空蕩蕩的車廂——所有人的註意力都被扶蘇和姚賈牽了過去。

後勝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一下姚賈,臉上的笑容依舊熱切,微微頷首示意,隨後開口道:

“諸位遠道而來,一路辛苦,大王已命臣設亭置樂,備醴酒牲牢、錦帛勞禮,專供使團將士休整犒勞,敢請公子、姚卿登亭入坐,稍歇塵途。”

扶蘇微微頷首,溫潤應聲:“齊王厚禮,齊相厚情,扶蘇謝過。”

語畢,一行人依禮拾階登亭,緩步入內。

說是酬勞休整,其實就是兩國邦交必不可少的前置流程——雙方步行入亭,核驗符節、國書副本、互致邦交辭令,一切確認無誤後,才好安排儀仗車馬在前引路,護送使團入城,安置外館歇息一日,明日才是正頭戲。

很快,流程走完,後勝親自將扶蘇送上安車,笑容滿麵,禮數周全。

齊國儀仗開道,鼓吹隨行,旌旗招展,車隊浩浩蕩蕩地往臨淄城進發。

後勝同樣轉身步入自家相府馬車,隨著兩側侍者落簾垂閉,隔絕外界所有視線的一瞬,他臉上溫厚笑意,如同被揭去一般,瞬間蕩然無存。

車廂內光線微暗,氛圍驟然沉冷。

後勝慵懶斜倚軟墊,指節順著車外絲竹的節律,不急不緩地輕叩車壁,眸色沉沉,若有所思。

一旁的一個同族心腹見狀,忙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

“相國,屬下觀秦長公子扶蘇,舉止有禮,氣度尚可,隻是終究年少資淺,稚氣未脫,聽說此番出使,還是臨危受命,替師儘責。”

“依屬下之見,此番秦王遣其出使,不過是順水推舟,借聘問外國之名,令自家公子曆練一番,好攢取些朝野內外的聲望罷了,真正主事的,應當是那位副使姚賈。”

見後勝不出聲,那同族心腹頓了頓,又繼續道:

“這副使姚賈,屬下曾打聽過,此人曾使韓國,言辭頗有幾分鋒利,隻怕是不好糊弄。”

後勝這才終於有了反應,微微皺眉,停了手上的動作,瞥了他一眼。

“怎麼,你還想糊弄秦使什麼?”

心腹一愣,臉上閃過一絲愕然。

還能糊弄什麼,當然是借此機會,促成兩國通商之事,順帶的……為後氏、為相府咬下一口“肥肉”來啊!

要知道之前相國對於此事,那叫一個上心,草擬章程、安插人手,忙得不亦樂乎,仿佛已經有大筆大筆的銀子“嘩啦啦”掉入了口袋。

怎麼這會兒反倒換了一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態度?

他試探著開口:“相國此前不是一心籌謀齊秦互市……”

“此一時彼一時,豈可一概而論?”

後勝斜睨他一眼,略顯富態的身子向後靠了靠,才徐徐開口:

“彼時秦使主事之人,是那周內史周文清,此人執掌百物司,手握物資流通實權,與他拋開出使公事,順帶聊幾句通商事宜,未嘗不可。”

“若談得好了,待到他折返鹹陽,向秦王美言幾句,擇日再派使前來,促成交易,兩全其美,想來秦王還樂見其成也說不定。”

心腹聽得連連點頭,深以為然。

“可如今卻不同了。”後勝語氣一轉,添了幾分審慎,

“此番秦王遣使而來,明明白白言明了,隻為稷下學宮治學交流,那長公子扶蘇,縱是儲君,也不過是個半大孩子,怎敢越過秦王擅作決斷?隻怕他避還來不及。”

“退一步說,即便他年幼無知應下了,又有哪一位正值盛年的君王,能容忍這等越權之事?”

“屆時秦王震怒,又為保全自家體麵,不怪那扶蘇公子,反倒歸咎於我等教唆蠱惑,與齊國交惡,那才叫得不償失!”

那心腹垂手立在一旁,狀似恭謹地聽著,心底卻暗自不以為然。

這是不是有點太謹慎了?

那可是天大的利潤呐,送到嘴邊的肉不吃,相國是不是老糊塗了?

這般畏首畏尾,就好像我大齊不堪一擊,畏秦如虎似的,實在可惜,不如……

他心底暗自盤算著,可待後勝一眼掃過來,還是連忙低頭:“相國高瞻遠矚,是屬下思慮不周。”

後勝沉浮朝堂數十載,何等老辣,一眼便看穿了他心底那點不甘與輕視。

他冇有發怒,隻是冷嗤一聲,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來:“管好你的小心思,若敢耍什麼花樣……”

那心腹後背發涼,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車廂裡,聲音都在打顫:

“叔、叔父,我冇有,不敢的。”

“哼,冇有最好。”

後勝收回目光,靠回軟墊,語調沉緩,帶著不容辯駁的威壓:

“回去之後,給我約束底下的人,對那秦使,醴酒珍饈、錦衣玉食好生伺候著,禮數周全一些,儘早安排他們把稷下學宮的事情辦完,好儘快走人,彆給我節外生枝,明白了嗎!”

“是是是,屬下明白。”心腹連連叩首,額頭沁出一層細汗。

“還有,田仲那幾個人,派人給我盯死了,但凡秦使停留臨淄一日,便不許他們靠近外館、宴席,更不許當眾妄議秦廷是非,否則……”

後勝狹長的眼睫微抬,一道涼薄的目光淡淡斜掃過來,“我拿你是問。”

那心腹連忙應聲,頭埋得更低:“相國放心,屬下回去就安排,一定盯得死死的,絕不敢出半點紕漏。”

後勝“嗯”了一聲,靠回軟墊,閉上了眼,心中暗歎。

自家宗族子弟,當真是一代不如一代,甚至連女人都不如,個個眼界短淺、鼠目寸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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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挑揀揀,也就眼底下這個,還算聽話,帶在身邊培養培養,勉強能用,總比那些自作聰明的要強上一些。

唉,當真可惜,那周內史死的真不是時候。

如若不然,他又何嘗不眼饞那樁肥的流油的大買賣呢?

——————

同一時刻,前方大秦使團的駟馬安車之內,氣氛全然不同。

周文清坐在扶蘇身側,目光溫煦,滿含欣慰,一瞬不瞬地落在扶蘇身上,直看得他都有些不自在了,微微局促地垂下眉眼。

“先生,”扶蘇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確定,“是我方才有哪裡做得不妥嗎?”

“冇有。”周文清搖了搖頭,唇角彎了彎,語氣溫和,“你做得很好。”

便是換他來,也不能做得更好了。

周文清眼底藏著一絲細微的感慨。

在他跟前,扶蘇素來是溫順謙和、乖巧體貼的模樣,可方才立於齊臣之前,少年一身深衣端肅威儀,矜貴自持,完完全全是大秦儲嗣的莊重氣度,這還是周文清第一次見,頗有些新奇。

見自家先生冇多說什麼,扶蘇鬆了口氣,他斟酌了一下措辭,眼底藏著一絲微不可察的失落,輕聲問道:

“先生,您為什麼不再用姚客卿的身份了,明日宴席,您也不打算露麵了嗎?”

雖說這一路東來,扶蘇自認為自己的確成長良多,沿途隨先生考察民情、學習道理,後來處理政務、安撫民心、整頓吏治,都逐漸變得遊刃有餘,比起初出鹹陽時的懵懂稚嫩,早已沉穩克製許多。

他自知如今已然能夠獨當場麵,縱使直麵齊國君臣,也絕不會失儀失態、辱冇秦廷。

可若少了先生站在身後,心底深處,又總覺著莫名缺了一絲底氣。

周文清聞言淡淡一笑,目露幾分狡黠之色:“怎麼會,這般盛大的宴會,我如何舍得錯過?”

他頓了頓,目光透過車簾的縫隙,望了一眼外麵漸行漸近的臨淄城。

單單是長亭相迎,便這般處處綾羅禮樂、珍器羅列,足見齊國富庶鋪張,那麼明日的正式席宴,規格隻會更盛。

到時候臨淄文武、稷下學士,濟濟一堂,不知要彙集多少俊傑,周文清來齊國的目的便是替自家大王拐、咳!招攬人才,又怎麼能夠錯過?

不過姚賈的身份,顯然不合適了。

姚賈日後還要離間六國、遊說天下,收集情報、物色內應,以削諸侯抗秦之心,為大秦之一統鋪路,而齊國富庶,在關東諸國中舉足輕重,本就是姚賈將來重點攻堅的目標。

尤其是方才那位齊國相後勝,更是姚賈日後施展謀略、拉攏牽製的關鍵人物。

倘若他今日頂著姚賈的身份在臨淄周旋行事,給齊臣留下了印象,隻怕會為來日姚賈奉命出使埋下隱患,反倒耽誤了長遠大計,得不償失了。

反正這裡是齊國,給齊王一百個膽子,也不敢讓使團中的一任何一人,在他的國都出半點差錯,所以……

周文清看向扶蘇:“扶蘇,明日齊宮盛宴,我便換上一身樸素青衣,以你的舍人的身份隨侍身側,可好?”

“舍人!”

扶蘇瞪大了眼睛,聲音都不自覺地拔高了半度,有些忐忑不安地開口:

“那、那、那是不是有點太委屈先生了?”

使團中那麼多名正言順的官員,哪一個都心甘情願為周文清讓位,這區區舍人,無品無階,怎麼配得上先生的身份?

周文清笑著擺了擺手,不以為意。

舍人者,貴族身邊之私臣,位不甚高,卻極為關鍵,尤其是扶蘇身邊的舍人,輕易冇有人會願意得罪,同時也不像正副使那般被全場緊盯、處處設防,可以說是一個進可攻、退可守的職位。

周文清很滿意,擺了擺手,當即拍板道:“就這麼說定了。”

見扶蘇仍是一臉惴惴不安,周文清溫聲寬慰:“不必憂心,有你這位長公子在前撐著場麵,還怕有誰敢輕慢我不成?”

先生竟這般信任我嗎?

扶蘇聞言,心頭一暖,發誓一定要好好表現,絕不能讓先生失望。

然而,周文清話鋒一轉:“再者,就算席間真有什麼意外風波也無妨,有姚賈正身在場,他有經驗,想來應付這類場麵不成問題,定然能護得我周全。”

扶蘇:“……”

他瞬間語塞,方才滿腔的感動暖意,頃刻間儘數卡在喉頭。

原來不是信任我呀!

但不管怎麼說,至少先生能陪自己一起赴宴了,扶蘇心中還是歡喜的。

等使團浩浩蕩蕩地來到齊國外館,安頓下來時,天色已然昏黃。

暮色四合,館舍簷下的燈籠次第亮起,橘黃的光暈在晚風裡輕輕晃動。

扶蘇、周文清、姚賈等人聚在一處,圍案而坐,低聲商討著明日的些許細節,茶盞裡的水汽嫋嫋升騰,模糊了案上攤開的竹簡。

正說著,守在門外的李一忽然輕輕敲了敲門,壓低了聲音,恭敬稟告說:“先生、長公子,暗衛有消息來報。”

屋裡倏地一靜。

周文清放下茶盞,眉頭緊擰,扶蘇下意識坐直了身子,姚賈也停了手中轉動的筆,三人對視一眼,目光裡都帶上了一層審慎。

能讓李一在這個時候,寧願打斷他們,也要稟告上來的消息,隻怕是……

幾個人的心裡沉了沉。

一室燈火明明滅滅,氣氛驟然沉滯緊繃。

周文清緩了緩神,沉聲道:“進來。”

門被輕輕推開,一道黑影閃身而入,無聲無息,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封著火漆的密函。

那暗衛風塵仆仆,身上還沾著塵土,顯然是一路快馬加鞭、晝夜不停地送密函過來的。

李一接過,遞到周文清麵前。

扶蘇湊近了些,低聲問:“先生,可是韓國……”

周文清指尖拆開密函,一目十行地飛速掃過。

片刻後,他緩緩閉上眼睛,任憑身側再也等不及的姚賈伸手抽走密函,聲音略顯乾澀地吐出四個字:

“韓國……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