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約翰興奮地一把扔掉啤酒罐，雙手死死抓住魚竿開始收線。
他使出渾身力氣，魚線繃得緊緊的，經過一番近乎脫力的角力，一個沉重的黑影終於被緩緩拖向岸邊。
一張布滿陳舊血痂和新鮮劃痕的臉破水而出。...
“小張啊，這假條我看過了。“主任把眼鏡往鼻梁上推了推，“你這情況確實特殊，不過下次能不能提前說一聲？今天這活兒可都得我親自頂著。“
我站在辦公桌前，脊背發緊。辦公室裡空調開得太足，冷氣順著後頸往下鑽。“對不住啊主任，實在是疼得受不了。“
“行了行了，趕緊去吧。“主任擺擺手，“你這腰椎間盤突出可得好好治，我看你最近走路都瘸了。“
推開單位大門，八月的熱浪撲麵而來。我摸出手機，給老同學李明發了條微信：“老位置，等你。“
按摩店開在胡同深處，門臉不大，玻璃門上貼著“推拿正骨“四個毛筆字。推門進去，涼風撲麵，我長出一口氣。櫃臺後坐著個穿碎花裙的姑娘，見我進來，眼睛一亮：“張先生，李大夫在等您呢。“
裡間還是老樣子，檀香味混著艾草香。李明正在給一個老太太推拿肩膀，白大褂穿得筆挺。見我進來，他衝我點點頭，手上動作冇停。
“您稍等啊。“他一邊給老太太揉肩膀一邊說，“這老太太可是咱們胡同裡的活菩薩，上回我感冒發燒，還是她給我熬的薑湯。“
我坐在角落的藤椅上，看著李明給老太太推拿。他手法嫻熟，力道恰到好處，老太太閉著眼睛，臉上露出舒服的表情。突然想起大學時，我們倆在宿舍互相練手法，那時候他總說我太用力，像個殺豬的。
“好了，您這肩膀活動開不少。“李明給老太太按完，轉身給我遞了瓶水，“你這腰最近又犯了吧？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被主任發現了。“我接過水瓶，“再不請假，估計得躺醫院。“
李明把我按在按摩床上，手指在我腰間遊走。“嘖，這硬得跟石頭似的。你最近是不是又熬夜加班？“
“活動嘛，籌備了好幾個月。“我趴在床上，臉貼著按摩床的洞，“昨晚改方案改到兩點，今早起來就直不起腰了。“
李明的手指突然加力，我忍不住“哎喲“一聲。“你這是自找的。“他邊按邊說，“上次給你開的藥酒，你是不是又冇擦？“
“不是...忘了。“我支支吾吾地說。其實藥酒還在包裡，連包裝都冇拆。每次加班回來，倒頭就睡，哪還記得這個。
“下周開始，每天晚上來我這兒。“李明的語氣不容置疑，“你這情況，光靠按摩不夠，得配合鍛煉。“
我正要說話，外間突然傳來爭執聲。一個女人的聲音：“我說了，要找李大夫！“
“這位女士，李大夫在給客人做治療......“
爭執聲越來越近，玻璃門被猛地推開。一個穿職業裝的女人站在門口，妝容精致，手裡攥著一張ct片。她掃了一眼我，徑直走到李明麵前：“李先生，我父親的事，您就一點都不關心嗎？“
李明的手頓了一下。“王小姐，這裡是工作場所，請您註意。“
“工作場所？“女人冷笑一聲，“那您要不要告訴這位客人，您上個月在仁和醫院，把一個病人給按壞了？“
我猛地抬頭，看見李明的後背繃得筆直。他慢慢直起身，轉過身來：“王小姐，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是我想的那樣？“女人把ct片舉起來，“我爸好端端進去，您給他按完，直接癱瘓了！現在醫院說是脊髓損傷，您說這事怎麼辦？“
空氣突然變得凝重。我看見李明喉結滾動了一下：“王小姐，令尊當時的情況確實複雜，我們事先都解釋清楚了......“
“解釋？“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我爸就是普通的腰肌勞損，您非要給他做什麼複位！現在他下半身都冇知覺了，您讓我一個女兒家怎麼跟他交代？“
我悄悄坐起來，想找個地縫鑽進去。這情況，明顯是醫療糾紛。李明平時給人推拿都特彆謹慎，怎麼會出這種事？
“這位先生。“女人突然轉向我，“您也接受過李大夫的治療吧？您知道他給人治療之前，會把風險都說明白嗎？“
我一時語塞。李明每次給我推拿，確實都會先問這問那，但具體說了些什麼，我也冇太在意。
“王小姐。“李明開口，聲音很平靜，“要不您約個時間，咱們坐下來好好談談？“
“談什麼？談怎麼賠償嗎？“女人把ct片往桌上一拍，“我爸現在還在醫院躺著，我今天來，就是想問問李大夫，您這雙手，還能給人看病嗎？“
外間傳來腳步聲，那個碎花裙姑娘探進頭來：“老板，外麵還有客人等著呢。“
“今天不接了。“李明說，“你去把門關上。“
我看著這一幕，心裡五味雜陳。李明是我大學同學，我知道他性格，做事向來謹慎。可這次......難道真出了什麼意外？
“王小姐，“我突然開口，“您能跟我說說具體情況嗎？“
女人轉頭看我，眼神裡帶著警惕：“您是誰？“
“我是李明的老同學。“我說，“他在學校的時候，給人推拿比姑娘繡花還細致。我不信他會......“
“眼見為實。“女人打斷我，“我爸現在在仁和醫院康複科，您可以自己去看看。李大夫當時給人按完，我爸當場就站不起來了。“
李明一直沉默著，直到女人離開。他坐在椅子上，盯著牆上的經絡圖看了很久。
“說說吧。“我把水瓶遞給他，“怎麼回事？“
李明接過水瓶，卻冇喝。“上個月，有個老爺子來推拿，說是腰痛。“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檢查的時候，我發現他脊柱有異常，建議他去做個核磁共振。結果老爺子嫌貴，非要我先給按按看。“
“然後呢？“
“我給他做了基礎推拿，很保守的手法。“李明揉了揉太陽穴，“誰知道第二天，他就去仁和醫院住院了。醫生說是胸椎壓迫脊髓，導致急性脊髓損傷。“
“這不是你的責任。“
“話是這麼說。“李明苦笑，“可是老爺子的女兒一口咬定，是我推拿導致的。她找過衛生局，也找過媒體......“
我沉默了。這種情況，說不清道不明。李明一向謹慎，可遇上這種事，還是百口莫辯。
“你打算怎麼辦？“
“能怎麼辦？“李明站起來，開始收拾東西，“等衛生局的鑒定結果吧。要是真認定是醫療事故......“
他冇說完，但我知道後麵的話是什麼。吊銷執照，巨額賠償，甚至可能吃官司。
“老張，“他突然轉向我，“要不你也彆來我這兒了。等這事解決了再說。“
“放屁！“我站起來，“你當我是什麼人？大學四年，誰不知道李明最重情義？當年我闌尾炎住院，誰天天給我送飯？現在你遇上事了，我就躲？“
李明看著我，眼裡閃過一絲感動。他剛要說話，手機響了。
“什麼？我爸醒了？好，我馬上過去！“
他抓起外套就要往外衝，被我一把拉住：“等等，我開車來的，送你去。“
醫院的消毒水味道刺鼻。我們趕到時，老爺子的女兒正在病房門口打電話。看見李明，她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王小姐，“我趕緊上前，“我們就是來看看老爺子情況。“
她冇說話，但也冇攔著。李明輕手輕腳地走到病床前，看著心電監護儀上跳動的曲線。
老爺子突然睜開眼，渾濁的目光落在李明臉上。他動了動嘴唇，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李大夫......“
王小姐愣住了。她父親自從出事後，一直昏迷不醒，這是第一次開口說話。
“我在呢。“李明握住老爺子的手，“感覺怎麼樣？“
老爺子的目光轉向女兒：“小芸......彆為難李大夫......“
“爸！“
“我......我知道是你送我來醫院的......“老爺子喘著氣，“那天......不是你害的......是......是我自己......“
話冇說完，監護儀突然發出刺耳的警報聲。護士衝進來，把我們趕到了走廊。
“聽見了吧？“我對王小姐說，“老爺子自己都說了，這事跟你父親的身體狀況有關。李大夫當時還建議他做檢查，是他自己不肯......“
王小姐靠在牆上，眼淚無聲地流下來。“我就是......就是太害怕了。我爸要是真癱了，我......“
“冇事的。“我安慰她，“老爺子剛才能說話，說明情況在好轉。相信醫生，也相信李大夫。“
夜色漸深，我開車送李明回店裡。路上誰都冇說話，直到快到胡同口。
“老張，“李明突然開口，“謝謝你。“
“謝什麼？“我瞥他一眼，“明天還來嗎？你不是說要給我做係統治療？“
他笑了：“來，當然來。不過......“他頓了頓，“這次得按療程來，不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行，聽你的。“我把車停在店門口，“對了，聽說你這兒最近生意不錯？“
“還行吧。“李明下車前猶豫了一下，“其實......上周仁和醫院康複科的劉主任找過我，說想跟我合作......“
“看吧，“我拍拍方向盤，“好人自有天相。“
第二天一早，我拖著酸痛的身體來到單位。主任看見我，皺了皺眉：“你這臉怎麼這麼白？昨天下雨了嗎？“
“冇......“我想了想，還是決定不說。李明的事還冇完全解決，這時候還是低調點好。
“對了，“主任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聽說仁和醫院那邊出了點事。有個病人推拿後癱瘓了，家屬鬨得挺凶......“
我手一抖，茶杯差點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