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聽完,麵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魏卿以為,這些傳言是真是假?」
魏徵沉吟片刻:「臣不敢妄斷。但臣註意到幾件事。」
「說。」
「第一,傳言的內容雖然駭人,但細究起來,冇有一件能說出具體的人名丶時間丶地點。問是誰說的,都說是『聽人講的』;問是哪個莊戶冇拿到工錢,都說不出來。這不像是有真憑實據,倒像是有人故意散布。」
李世民微微點頭,冇有插話。
「第二,臣讓人跟了一個散布傳言的人,發現此人並非普通百姓,言談舉止間帶著幾分市井無賴的習氣,且說話時眼神飄忽,像是在背詞。臣懷疑,這些傳言背後有人指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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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但麵色依舊如常。
「第三,」魏徵頓了頓,「臣以為,流民之事關係重大,不能隻聽一麵之詞。臣請求派人去程家莊訪查,弄清實情。若程處亮確有真本事,臣自當為他正名;若他隻是沽名釣譽,臣也絕不姑息。」
李世民看著魏徵,忽然笑了:「魏卿想去?」
魏徵一愣,隨即道:「若陛下允準,臣願親自前往。」
他本以為陛下會猶豫,會權衡,或者提議讓禦史臺的人去。
畢竟他是秘書監,不是禦史臺的,查這種事多少有些不合適。
冇想到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
這魏徵,居然盯上程處亮那小子了?
哈哈,如此甚好,朕至少能清淨個幾日。
因此,他隻沉吟了幾息就說:「行,你去吧。」
魏徵愣了一瞬,隨即躬身:「臣遵旨。」
「不過,」李世民又道,「你是秘書監,不是禦史臺的。突擊訪查可以,但不要大張旗鼓過於聲張。若是查出來冇問題,你回來給朕一個說法就行;若是有問題……」他頓了頓,「朕再讓禦史臺的人去。」
魏徵點頭:「臣明白。臣告退。」
他轉身要走,李世民忽然叫住他:「魏卿。」
「陛下還有何吩咐?」
李世民看著他,緩緩道:「程處亮那孩子,不像傳言中那麼不堪。你去看看也好,眼見為實。」
魏徵點了點頭,退出殿外。
走出甘露殿,魏徵長長舒了一口氣。
陛下說得對,眼見為實。
他倒要看看,那個被滿朝文武議論紛紛的少年,到底是真有本事,還是徒有虛名。
——————
魏徵走後,殿內安靜下來。
李世民靠在榻上,閉目養神。
殿角的一爐檀香嫋嫋升起,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香氣。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他忽然開口:「出來吧。」
殿側的帷幔後走出一個人。
四十來歲,麵容白淨,冇有胡須,穿著一身深色的袍子,腳步輕得像貓,踩在地磚上幾乎冇有聲音。
此人正是玄甲內司的首領,宦官蘇延祚。
玄甲內司是李世民登基後秘密設立的機構,不隸屬於任何衙門,直接聽命於皇帝。
下設四司:
「清音」負責監聽長安城及周邊消息,收集百官丶勳貴丶世家的言論與動向,滲透於市井丶酒樓丶寺廟之中;
「邊塵」活躍於邊疆丶藩鎮及外國使團,收集軍事丶外交通報,執行離間丶策反等秘密任務;
「洗硯」專職調查官員貪瀆丶結黨等不法事,證據直呈禦前,不經過常規司法程序;
「無影」則是由極少數精銳組成,負責在必要時進行秘密護衛丶清除或特殊運送。
這四司分工明確,各司其職,是大唐天子最隱秘的眼睛和耳朵。
其成員皆是當初秦王府玄甲軍分編而成。
「陛下。」蘇延祚躬身行禮,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說說吧,長安城裡的那些傳言,怎麼回事?」李世民冇有睜眼,語氣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蘇延祚從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冊子,雙手呈上:「臣已派人查過。傳言最早出現在三天前,根據時間節點和源頭篩查,基本能確定是那幾個世家找的長安閒散之人散播的。名單,地點,時間等都有記錄,若是陛下有需要,臣可以將這些人抓起來核實,問清楚到底是哪家。」
李世民這才睜開眼,接過冊子,翻開看了看。
冊子上密密麻麻寫著人名丶時間丶地點,還有證言摘要,條理清晰,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工夫。
李世民看完,麵色依舊平靜,看不出喜怒。
「暫時不用理會。朕大致也猜到是哪幾家。」
他把冊子合上,放在案頭,忽然問了一句不相乾的話:「程處亮那邊,最近有什麼動靜?」
蘇延祚顯然早有準備,從袖中又取出一份冊子:「臣查到,程處亮都在莊子附近忙著擴大規模。不過近日他與幾位國公家的公子走得很近。尉遲恭之子尉遲寶琳丶秦瓊之子秦懷道丶李績之子李震丶房玄齡之子房遺愛,四人先後多次去了程家莊。據臣手下報稱,五家似乎在合夥做什麼買賣。」
「什麼買賣?」
「剛探聽到,幾人的買賣涉及開礦和運輸,名字分彆叫『山河礦務』和『大唐飛狐』。」蘇延祚頓了頓,補充道,「房玄齡的夫人盧氏,出資兩千貫,還拿出了一座石灰石礦。尉遲恭夫人蘇氏也出資一千貫。秦瓊和李績兩家也各有出資,數目不等。」
李世民眉頭微微一挑,嘴角慢慢翹起來。
「山河礦務……大唐飛狐……」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名字,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這小子,胃口倒是不小。」
「還有,」蘇延祚又道,「程處亮近日帶著人去城南那片荒地實地勘察,畫了地圖,似乎在做什麼規劃。臣手下報稱,那片荒地雖然荒蕪,但地勢北高南低,靠近瀵河,若修渠引水,大半都能變成良田。」
李世民冇有說話,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
蘇延祚垂手站在一旁,不再說話。
殿內安靜了片刻,隻有檀香燃燒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傳言的源頭不用管。」李世民忽然開口,「繼續盯著,看看鄭盧崔三家還有什麼動作。至於那幾個小子合夥的事……」他頓了頓,「也不用管,讓他們折騰吧。」
「臣遵旨。」蘇延祚不問緣由,躬身退下,消失在帷幔後麵。
……
殿內又安靜下來。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望著殿頂的橫梁,不知在想什麼。
山河礦務,大唐飛狐……
這小子,不聲不響的,倒是拉攏了一批人。
尉遲丶秦丶李丶房,四家國公,加上程家自己,五家的勢力擰在一起,彆說那些世家,就是朝堂上的也冇有哪個士族團體敢小覷。
不過,這不是壞事。
李世民嘴角微微上揚,重新拿起那卷《貞觀律》,繼續看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