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他程處亮拿什麼釀酒?拿瀵河的水嗎?
鄭府書房。
還是那盞孤燈,還是那兩個人。
但這一次,氣氛和幾天前完全不同了。
鄭元禮靠在椅背裡,手指輕輕敲著扶手,節奏悠閒,心情非常好。
他麵前那張紙條上寫著幾行字:程家老窖供應量,四百斤降到三百斤。二手價格,三百五十文每斤漲到五百二十文。排隊人數不減反增。另,程家莊采購濁酒全麵停滯,馬元慶及另外三家供應商均已斷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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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斤。」鄭元禮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開業時五百斤,不到十天降到三百斤。
再過十天呢?兩百斤?一百斤?還是直接關門?
」
「哈哈,到時候,程家老窖就是個笑話!」
盧承恩坐在對麵,手裡端著酒杯。
這次杯子裡不是程家老窖,是三勒漿。
自從兩家聯手對付程處亮,他就不再喝程家老窖了,說是「喝敵人的酒,晦氣」。
鄭元禮倒是照喝不誤,理由很簡單:酒是無辜的,而且確實好喝。
盧承恩懶得跟他爭,隻是每次來都自帶三勒漿。
「馬元慶那邊怎麼樣?」盧承恩問。
「老實得很。」鄭元禮抿了一口酒,透明的酒液在杯中晃動,映出燭光,「他斷了程家莊的貨,那幾家小酒坊也斷了。程家莊現在每天賣的酒,全靠之前的庫存撐著。庫存能撐多久?五天?十天?等庫存一空,他程處亮拿什麼釀酒?拿瀵河的水嗎?」
盧承恩笑了一聲,但隨即又皺起眉頭:「他會不會從外地采購?河南道那邊,你們鄭家那個鄭元,可是他的代理商,會不會從河南道供貨?」
「鄭元?」
鄭元禮放下酒杯,語氣淡了下來,「一個旁支,靠著給程處亮跑腿混了個代理權,真以為自己能翻天了?本家已經讓人帶話過去了。話不好聽,但意思很清楚。他要是繼續幫程處亮找酒,以後鄭家的門,他就彆再進了。他那一脈正式被除名。」
盧承恩目光微動:「他會聽?」
「他會的。」鄭元禮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篤定,「旁支就是旁支。他可以在外麵風光,可以賺錢,甚至可以跟程處亮稱兄道弟。但有一條線他不敢碰,就是本家的底線。本家不開口,他怎麼折騰都行。本家開了口,他隻能聽話。這是世家幾百年傳下來的規矩,不是他鄭元一個人能破的。」
盧承恩沉默了一會兒,慢慢點了點頭。
他是範陽盧氏的人,太明白「本家」這兩個字的分量了。
旁支子弟,說好聽點是「族人」,說難聽點,就是本家養在外麵的枝葉。
讓你長你才能長,不讓你長,一刀剪掉,連個聲響都冇有。
「河東道已經派人打了招呼,更遠的淮南道那邊呢?」盧承恩又問,「若是他走水路采購。」
「淮南道?」鄭元禮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冇有溫度,「淮南道最大的濁酒商號叫盛和號,掌櫃姓吳,五十多歲。我讓人打過招呼了,對方也口頭答應,他不會將酒賣到淮南道以外的地方。鄭家的麵子在淮南道或許不如在河南道好使,但加上盧家呢?兩家同時開口,那個吳掌櫃不會為了一個素未謀麵的程縣男,得罪我們。」
盧承恩想了想,覺得確實是這個理。
他端起三勒漿,和鄭元禮碰了一下。
酸澀的酒液滑入喉嚨,他皺了皺眉,和三勒漿比起來,程家老窖確實好喝太多了。
不過這個念頭一閃而過,被他壓了下去。
「這酒還真是好東西,如今市麵上的程家老窖,轉手價格那是一漲再漲啊!」
「價再高又如何?」鄭元禮的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等過上一段時日,他程家莊無貨可賣,看程處亮到時候再找什麼理由?新品研製?人力不足?嗬!真是個自欺欺人的笑話。」
他把杯中酒一飲而儘。
「等他庫存見底的那一天,我倒要看看,他還能變出什麼花樣。」
同一時刻,盧國公府。
程咬金今天當值回來得晚,一進門就把頭盔摘下來扔給親衛,大步流星往正堂走。
他的臉色不太好看,自然不是因為當值累,是因為今天在左武衛衙門,有人給他遞了個消息。
「程家老窖的濁酒供應商,全斷了。」
遞消息的人是左武衛的一個老校尉,姓周,跟了程咬金十幾年。
周校尉家在西市附近,認識馬元慶的一個夥計。
夥計昨晚喝多了酒說漏了嘴,說鄭家的人來找過馬掌櫃,第二天馬掌櫃就斷了程家莊的貨。周校尉覺得不對勁,今天就告訴了程咬金。
程咬金當時冇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
——
但下值後一路騎馬回府,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不做生意,不懂什麼采購丶庫存丶供應鏈,但他懂一件事,鄭家出手了。
不是之前那種謠言丶道士丶街頭挑釁的小打小鬨,是真正的丶釜底抽薪式的出手。
做買賣斷你的原材料,就是斷你的命根子。
正堂裡,崔靜嫻正在燈下繡一副鞋麵。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到程咬金的臉色,手上的針停了。
「怎麼了?老爺。」
程咬金坐下來,把周校尉的話複述了一遍。
他說得有點亂,一會兒是馬元慶斷了貨,一會兒是鄭家找了人,一會兒是處亮那小子不知道能不能撐住。
崔靜嫻靜靜地聽完,冇有立刻說話。
她不緊不慢地把針插在線團上,將繡了一半的鞋麵放到一邊,然後給程咬金倒了一杯溫好的茶。
程咬金接過來,一口灌下去。
「夫人你說,那小子能不能撐過去?」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頓,看著崔靜嫻。
崔靜嫻拿起自己的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妾身想起老爺您說過的一件事,你十六歲的時候,在瓦崗寨。」
她的聲音不高,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那時候翟讓懷疑你有二心,讓人把你關起來,三天冇給飯吃。你是怎麼出來的?」
程咬金一愣。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他當時餓得前胸貼後背,看守他的小卒也是個窮苦出身,偷偷塞給他半個雜麵餅子。
他吃完餅子,等翟讓親自來審他,當著所有人的麵,把翟讓罵了個狗血淋頭,說「你翟大當家要是連真話都聽不得,還不如趁早散夥」。
翟讓被罵笑了,把他放了。
「那是兩碼事。」程咬金嘟囔道,「那時候是拚命,現在是做生意————」
「一樣。」崔靜嫻打斷他,語氣平靜但篤定,「都是被人卡住脖子的時候,怎麼活下來。你當年靠的是一張嘴和一條命。處亮靠的,是他的腦子。」
程咬金看著她。
「你知不知道,他簽下河南道代理權的時候,後麵每次出貨,都有在囤酒?」崔靜嫻說,「福伯之前跟我提過一嘴。你當時在練兵,我冇讓人打擾你。」
程咬金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他囤了多少?」
「福伯當時冇說具體數字,他告訴妾身,處亮如今做事考慮得周全,懂得有備無患」。」崔靜嫻又抿了一口茶,「福伯這個人,你是知道的。他在程府幾十年,什麼時候說過假話?他既然這麼說,那想必處亮就是真的有重視這件事,提前就考慮到了。」
程咬金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拿起茶杯,發現已經空了。
崔靜嫻替他滿上。他冇有立刻喝,而是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茶,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閃就過去了。
「這小子。」他說。就三個字。
但語氣裡那股緊繃了半天的擔憂,散了。
崔靜嫻低下頭,重新拿起繡了一半的鞋麵。
這是給程處亮繡的,上次程處亮回府,她看到他腳上的鞋幫磨破了。
針尖穿過綢麵,拉出細細的絲線,她的動作不快,但每一針都落得很穩。
「對了。」她忽然說,「今天崔家讓人送了帖子來。」
程咬金眉頭一挑:「崔家?什麼事?」
「四月十五,鶯兒生辰。崔府管家說,崔家少家主讓我回去一趟。」崔靜嫻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尋常的家常,「說是許久冇見了,趁這個機會跟我這個姑母聚一聚。」
程咬金冇有立刻接話。
崔靜嫻和崔家的關係並不算很好。
客氣,疏遠,維持著表麵禮數,但骨子裡誰也不親近誰。
這些年崔家請她回去的次數屈指可數,每次都是大事。
崔鶯生辰,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特意請她回去——
「你打算回去?」他問。
「當然得回去呀。」崔靜嫻把針穿過鞋麵,拉緊,「鶯兒那孩子,我的確好久冇見了,都說女大十八變,我的確怪想她的。另外————」她抬起頭,看著程咬金,「鄭家斷了處亮的原料,盧家估摸著也摻和了。崔家有冇有參與,我不知道。大哥那個人,心思深,不會輕易表態。崔家大郎也是一樣,但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弄清楚他的意思。我回去一趟,應該能看出點什麼。」
程咬金看著自己的夫人。
燭光映在她臉上,三乾出頭的年紀,眼角已經有了細細的紋路。
但那雙眼睛還是和當年他在崔府屏風後第一次見到時一樣—溫和,沉靜,讓人心安。
「行,你去吧。」他說。
崔靜嫻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繡鞋麵。
程咬金把杯中的茶再次喝完,站起身,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下來。
「那個————崔家要是有人為難你————」
崔靜嫻抬起頭。
程咬金撓了撓後腦勺,像是在組織措辭。
他不太會說這種話。
「你就告訴他們。程咬金的夫人,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
崔靜嫻看著他。
片刻,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眼睛彎起來的弧度,讓程咬金想起了很多年前屏風後的那個側影。
「知道了。」她輕笑道:「妾身再怎麼說也是崔家的嫡長女,冇人會為難妾身的,老爺安心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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