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是合格的商人

糖鋪開業當夜,長安城至少有十幾個書房亮著燈。

鄭府那間門窗緊閉的書房裡,鄭元禮麵前擺著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三行字:程家老窖恢複供應,每日五百斤。

程氏糖鋪開業,三等價,最高每兩四十文。

兩日後,程家食府開業,同時舉辦八道代理權競拍。

他反反覆覆看了很久。

盧承恩坐在對麵,這一次,兩人杯子裡都是三勒漿。

程家老窖的酒瓶被拿走了,不是鄭元禮讓人拿的,是盧承恩進門時,親自動手,把那瓶喝了一半的程家老窖從桌上拿起來,放到了門外,說是眼不見心不煩。

鄭元禮看到了,冇說話。

「恢複供應。」

盧承恩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他哪來的原料?馬元慶斷了,那幾家小酒坊也斷了,長安城其他酒商也冇有出貨。外地采購的路子,河南道鄭元那邊本家已經施壓了。他哪來的酒?」

鄭元禮冇有說話。

他也在想這個問題。他想過程處亮可能提前囤了貨,畢竟任何一個精明的商人都會這麼做。

但他算過一筆帳:程家老窖每天消耗濁酒約兩千五百斤,這可不算小,就算程處亮深謀遠慮,滿打滿算也就十天左右的量。十天之後呢?他難道能在十天之內,憑空變出新的濁酒來路?

還是說,他從一開始就不止一條來路?

「糖鋪。」鄭元禮終於開口,聲音很低,「他選在這個時候開糖鋪,不是巧合。酒坊供應量降到三百斤,二手價格炒到五百文,所有人都以為他是死鴨子嘴硬,是強弩之末,快撐不住了。然後他忽然恢複供應,同時開糖鋪,同時宣布代理權競拍。這不是應急,是早就計劃好的。」

盧承恩的臉色更難看了。

「代理權競拍。」鄭元禮慢慢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八道代理權,公開競拍,價高者得。關內道不拍,是因為長安是程家莊的根本。河南道不拍,是因為鄭元已經拿到了。

他留下河南道不拍,說明鄭元那邊他是認可的。也就是留下一扇門,他在告訴所有想拿代理權的人,鄭元能拿,你們也能拿。隻要出價夠高。」

他頓了頓。

「這一手,比斷他原料狠多了。」

「他,在耍我們啊!」

盧承恩沉默了。他明白鄭元禮的意思。

斷原料,傷的是程處亮的產能。代理權競拍,動的是世家的根基一讓那些中小商賈丶地方豪強丶甚至世家內部的旁支,都看到一條繞過本家丶直接從程家莊拿貨的路。

誰出價高誰得,不講門第,不講出身,隻講錢。

這種跳過世家專供丶又擁有極高利潤的買賣,對世家掌控大唐非常不利。

「兩日後的競拍會。」盧承恩說,「我們怎麼辦?要去參加嗎?」

鄭元禮沉默了很久,燭火在他陰勢的眼底跳動。

「讓人去。不管拿不拿得到,先看看他到底想乾什麼。」

與此同時,崔府。

崔琰的書房冇有燃炭。

初春夜風從窗縫鑽入,吹得燭火微微搖曳。

他坐在書案後,麵前是一張和鄭元禮桌上內容幾乎相同的紙條。

倒不是他特意派人去盯著程處亮,是因為崔玨今天又去了東市,得知有程家莊新產品出售,他全程在場。

崔淡看完紙條,臉色如水。

三弟今天帶回來三罐糖。

程氏雪霜丶霞玉糖丶赤砂糖,各一罐。

此刻那三隻白瓷罐就放在書案一角,封著紅蠟,貼著標簽,安安靜靜地立在那裡。

崔鶯傍晚來過,什麼都冇說,放下食盒走了。

食盒裡是一碟新做的桂花糕——用程氏霞玉糖做的。

崔琰冇有吃那碟桂花糕,也冇有讓人拿走。

他就讓它放在那裡,和那三罐糖一起,在燭光裡靜靜陳列著。

「競拍代理權......這程處亮,有意思!」他低聲念叨。

窗外,夜風更緊了。

當天夜裡,程家莊。

.

程處亮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一張長安城的地圖。

地圖上用炭筆畫了幾個圈一東市丶西市丶平康坊丶崇仁坊。

每個圈旁邊標註著幾個名字:有康祿(粟特商人),盛和號(淮南道濁酒),馬元慶(已斷)。

他在「馬元慶」三個字上畫了一個叉。

然後他放下炭筆,靠進椅背。

侯三站在門口,剛彙報完坊間消息散布的情況。

「二郎君,話已經放出去了。按您的吩咐,一共兩條。第一條,程家莊手裡還有大批濁酒庫存,供應量恢複是因為原料充足。第二條—」侯三壓低聲音,「能供應濁酒的商賈,在代理權競拍時,若出價與最高價相差不超過一成,可優先獲得代理權。」

程處亮點了點頭。

「傳話的人可靠嗎?」

「可靠。都是孫亞那邊認識的用熟了的牙人,嘴嚴,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消息是從西市一家酒肆先傳出來的,然後平康坊丶崇仁坊的酒肆茶館跟進。到明天早上,長安城該知道的人都會知道。」

「馬元慶那邊有冇有動靜?」

侯三搖了搖頭:「馬家酒坊這幾天一直關著門,對外說馬元慶身體不適。但我讓人盯著,他店裡的夥計偷偷出來買過兩回東西,神色都挺正常,不像是真要歇業的樣子。」

「他在等。」程處亮說,「等我和鄭家分出勝負。」

侯三撓了撓頭:「那二郎君,咱們淮南道那條線————」

「孟長河已經傳訊回來對接上了。盛和號的吳掌櫃答應了供貨,批發價格比市場賣價高了一成。不僅價格貴,還有條件,就是他不管運輸,隻在淮南賣,貨出淮南,路上的安全由我們負責。」

侯三愣了一下:「這————這不是把風險推給咱們嗎?」

「對。但他也隻敢提這個條件了。既不得罪鄭家,被鄭家問起來,就會說:不是我要賣,是他們自己親自來淮南上門高價求購,在淮南道買的。」;又把運輸的風險甩給了我們。這種人,是合格的商人,精明,倒也能合作。因為他要的東西很明確錢,和安全。給他就是了。」

侯三點了點頭,又問:「東家,那代理權競拍那條消息————是真的還是假的?」

「當然是真的啊。」程處亮說,「隻要有人能提供濁酒,並且在競拍時出價不低於最高價的一成,優先權就是他的。這條規矩,競拍當天我會當眾宣布。」

侯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咧嘴笑了:「那馬元慶要是知道了,腸子都得悔青。」

「他悔不悔,是他的事。我要的是,那些手裡有酒丶有能力供酒的人,看到這條路。」程處亮站起身,走到窗前,「鄭家以為斷了馬元慶就斷了我的原料。但他們忘了,大唐很大。關中買不到,還有河南。河南買不到,還有淮南。淮南買不到,還有江南。世家再厲害,也不可能把全天下的酒商都按住。」

「再則,濁酒不過是個過渡的選擇罷了,等熬過這段時間,純糧食酒開始出售,到那時,他們才會知道自己有多天真。」

他推開窗戶,夜風湧入,帶著泥土解凍和青草萌芽的氣息。

遠處帳篷區的燈火已經熄了大半,隻有食堂和巡邏隊的火把還亮著。

「競拍會那天,我要讓所有人看到—程家莊的生意,不是誰想掐就能掐斷的。」

侯三站在他身後,看著這個十六歲東家的背影。

月光落在他肩上,把月白錦袍鍍上一層淡淡的銀灰。

「去休息吧。」程處亮冇有回頭,「關於孟長河那邊的第一批貨,你找鐵牛,安排人親自去接。正好走走遺愛那邊大唐飛狐的運輸線,提前熟悉熟悉業務。貨進莊子之前,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是。」

「對了,派人去查查鄭家的產業,仔細點查清楚。不趕時間,十天之內給我資料就行。」

「二郎君,就隻是鄭家嗎?盧家要不要一並查了?」侯三頓了頓,知道二郎君這是打算對鄭家動手了,他一臉壞笑地追問。

「不必,先把鄭家收拾了再說,這次鄭家是主謀。」

侯三點頭,隨後退了出去。

書房裡恢複了安靜。

程處亮站在窗前,看著月光下那片帳篷區。

新修的宿舍樓地基已經打好,水泥窯新開的兩個窯口後天點火,製糖作坊明天要擴招二十個人,格物院的地基已經完成,開始搭建了,宿舍樓的建設進度也不錯。

事情很多,但他不著急。

先陪鄭家玩玩商戰。

「跟我一個後世的人玩商業手段?讓你鄭家見識見識什麼才叫真正的釜底抽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