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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酒味者,微蟲之糞也

望著他那充滿乾勁的背影,程處亮嘴角微微一揚,正準備招呼不遠處還在教導弟弟侯小四要好生學習的侯三,打算去其他地方視察,餘光掃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從養殖區方向走來。

王衝和懷裡抱著一隻毛茸茸的小鴨,興衝衝地小跑過來,身後跟著幾個同樣抱著小鴨的少年郎學徒。

「東家!東家您看!」

王衝和跑到近前,把懷裡的小鴨小心翼翼舉起來。

鴨毛嫩黃,扁嘴一張一合,嘎嘎叫著,精神得很。

「按照您教我的孵化法子!收來的二十八隻鴨蛋,出了二十六隻!東家您看這鴨崽子,多壯實!」

程處亮接過小鴨,翻看翅膀和腳蹼。確實壯實,比之自然孵化的精神不差多少。

「不錯,挺壯實。」

王衝和又從懷裡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冊子,翻開給他看。

上麵密密麻麻記著孵化期的溫度數據,每隔一個時辰記一次,字跡歪歪扭扭,但一絲不苟。

「溫度最重要,我就按您教的法子,在孵化房裡掛了個鐵球充當溫度計,憑手感,每隔一個時辰摸一次,記下溫度大致的高低。您看,這是出殼前兩天的記錄,溫度比平時高了半成,我就開了條窗縫降溫————」

程處亮很認真地一頁一頁翻完,把冊子還給他。

「做得好。能自己摸索出來,說明你很有天賦。這批鴨苗留一半在養殖區,另一半分給願意養的莊戶。另外,你把孵化過程的溫度變化整理成一份報告,回頭交給張守靜統一存檔。」

「好的,東家。」

「你先自己摸索著,中途遇到問題都記錄下來。其實有關雞鴨鵝的人工孵化技術,我有成套的,但你自己先去試錯對今後有幫助。等過兩日忙完程家食府和競拍的事,我再傳給你。」

「多謝東家!」王衝和咧嘴笑了,露出豁了一塊的牙。

「謝就不必了,好好乾!」程處亮擺擺手,笑問道:「聽說你媳婦兒和老娘來了莊子後,都進了食堂工作?都還習慣吧?」

「對對,我老娘在後廚洗碗打雜,媳婦兒燒菜不錯,這幾日天天晚上都在學咱莊子的那些廚藝。她們都說程家莊這邊好...

「,「行,都安頓下來就好,去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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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著點頭離開,抱著小鴨往回跑,跑了幾步又回頭:「東家!我媳婦說,食堂今天中午有她新學的菜,叫什麼鴨血粉絲湯,您可以去嘗嘗!」說完也不等答覆,一溜煙跑了。

程處亮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動了動。

這小夥子,半個月前還是個在流民營外麵傻乎乎的跟著擺攤騙人的道士,如今為了幾隻鴨崽子高興成這樣。

人呐,真是奇怪的動物。

侯三這會兒也跟弟弟交代完,來到程處亮身後,在旁邊嘀咕了一句:「二郎君,王小道長那本冊子,字兒跟狗爬似的,您也能看懂?」

「能看懂就行。他又不考科舉..

,離開格物院工地,程處亮繞到釀酒作坊。

張守靜正蹲在發酵間門口,麵前擺著一排陶罐,每個罐裡裝著不同發酵階段的酒醪。

他手裡拿著個小本,每隔一會兒就用手指探進罐裡蘸一點,放在舌尖嘗,然後記下幾筆。

程處亮站到他身後,冇出聲。

張守靜渾然不覺,又蘸又嘗又記,眉頭擰成一團。

他本子上記的不是「溫度」,而是「溫感」。由於冇有溫度計,他用的是自己的舌頭和手指。

但程處亮翻了幾頁就發現,這老道硬是憑手感把最佳發酵溫度區間摸了個八九不離十。

「東家。」張守靜終於發現他,站起身。

「進展怎麼樣?有收獲嗎?」

張守靜把手裡的本子遞過來,「這是我這些天記的。溫度在微燙手」和燙手但能忍」之間時,發酵最活躍。太涼了發酵慢,太燙了酒醪會酸。」

程處亮一頁一頁翻完。

他的字跡比王衝和工整得多,每一頁都標註了日期丶時辰丶溫感丶發酵狀態。

雖然粗糙,但趨勢一目了然。

「做得很好。等過幾天格物院落成,我會給你配幾個學徒,把這些記錄整理成正式報告。另外,你應該在我給你的那本《化學啟蒙》裡讀到發酵的本質是微生物的作用。微生物看不見摸不著,但你能通過溫度控製它的活躍程度,這就是化學的一種。」

張守靜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東家,微生物————到底是什麼?」

程處亮想了想。「是一種很小的活物,小到肉眼看不見。它們喜歡溫暖潮濕的環境,吃糖,然後排出酒和氣泡。你每次嘗到的酒味,就是它們排出來的。」

張守靜低頭看著陶罐裡咕嘟冒泡的酒醪,目光裡多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他蹲下身,又蘸了一點送進嘴裡,慢慢品。

然後在本子上記下一行字:東家程縣男言—酒味者,微蟲之糞也。

寫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覺得這話實在不雅,抬頭想改,程處亮已經笑著走了。

傍晚,帳篷區,三個道士的家眷正和莊戶們坐在一起聊天吹水。

王衝和的妻子是個圓臉婦人,嗓門不比王衝和小,正跟王有田的兒媳聊孵小鴨的事。

李玄明的老母坐在小板凳上曬太陽,花白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懷裡抱著個竹篩,慢悠悠地揀黃豆。

張守靜的小兒子也約莫十來歲,和王有田的孫女丫兒蹲在一旁,用樹枝在地上畫字。

丫兒教他寫「天」,他教丫兒寫「道」,兩人爭得麵紅耳赤。

張守靜的母親是個精瘦的老太太,手裡做著針線活,嘴裡跟旁邊的婦人念叨:「我兒以前在道觀煉丹,給祖師爺燒香。如今給東家釀酒,也算重操舊業。酒也是糧食燒的嘛,差不多嘞。」

旁邊的婦人笑道:「大娘,釀酒和煉丹哪是一回事?」

老太太理直氣壯:「都是火裡燒出來的,怎麼不是一回事?」

吃完飯出來消食的程處亮路過,站在不遠處聽了一會兒,冇有驚動她們。

夕陽把帳篷區染成一片暖黃,炊煙和飯菜的香氣混在一起,孩子們的嬉鬨聲一陣一陣傳來。

他忽然想起自己剛來莊子那天,這片坡地上隻有幾間破茅屋和十幾二十來個麵黃肌瘦的莊戶。

如今,兩千多人在這裡過日子了。

他轉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