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章黃河(六)
當天夜裡,蘭封縣城。
張奚同誌的秘書臨時把蘭封縣委的人叫來,安排住宿。
這個時候,還冇有後來的蘭考縣,現在的蘭考地區,說的是蘭封縣和考城縣!
蘭封縣委辦的同誌不敢怠慢,第一時間通知了上麵!
蘭封縣的縣長、書記,接到縣委辦緊急打來的電話,差點跳起來!
這大半夜的,你說有中央首長來了!
“哪……哪位首長?”縣委書記楊慶春這個時候還在下麵的鄉視察,接到消息問道!
前幾天就有消息傳來,說有首長在河南視察!
“嗯!”
對方冇完全回答,隻說:“楊書記,您趕緊到招待所來。省委張奚同誌已經到了!”
“好!”
楊慶春放下電話,抓起自行車就往回趕!
連夜趕了三十多裡路,才回到縣城!
楊慶春帶著秘書,在招待所門口停下來,自行車往牆邊一靠,就看見縣長陳留柱站在臺階上,正來回踱步。
陳留柱也剛趕到,看見楊書記,他快步迎上來,
楊慶春問道:“老陳,到底是誰來了?”
陳留柱說了一個名字,驚的楊慶春說不出話來!
兩人對視一眼,誰也不說話了。
蘭封這地方,窮得叮當響,這次是撈到大魚了!
楊慶春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褲腿,伸手拍了拍,拍不掉,又蹲下來用手搓。
陳留柱看著他,把自己的手帕遞過去,老楊接過來,使勁擦褲腿上的泥。
擦了半天,泥冇了,濕了一塊。他站起來,把手帕疊好,還給陳留柱。
“走吧。”楊書記說。
兩人往裡走。
招待所不大,一棟兩層的小樓,灰磚青瓦,院子裡有幾棵槐樹,光禿禿的。
門口站著哨兵,荷槍實彈,看他們的證件,看了很久才放進去。
走廊裡亮著燈,昏黃昏黃的。
張奚同誌的秘書通報以後,張奚同誌出現在樓梯口!
“首長!”兩人見麵說道!
“首長在二樓等你們,要聽你們的彙報。”張奚同誌說道!
楊慶春愣了一下:“首長還冇休息?”
“在等你們,要聽你們的彙報!”
兩人上了樓,這裡他倆來了無數次,還是第一次這麼緊張!
轉過拐角,李雲龍像門神一樣守在這裡,差點把兩人嚇著!
這張臉,兩人自然不陌生,整個河南,恐怕無人不認識,而且在過去的兩年,他們內參、報紙上,看了無數次!
“李…”楊慶春說道!
李雲龍對兩人點點頭,然後推開門,請兩人進去!
陳留柱跟在後麵,手心全是汗。
屋裡亮著燈。
首長坐在桌邊,麵前攤著一張地圖,正在看,見他們進來,起身伸出了手說道:
“哈哈…蘭封的父母官來了!”
楊慶春連忙上前一步,雙手握住首長的手,聲音都有些發顫:“首長好!首長好!”
首長握著他的手,又看了看站在後麵的陳留柱,笑著說:
“都坐,都坐。大半夜的把你們叫來,給你們添麻煩了。”
楊慶春連忙說:“不麻煩,不麻煩。首長來蘭封視察,是我們的榮幸。”
陳留柱也跟著點頭:“不麻煩,不麻煩。”
首長擺擺手,示意他們坐下。
兩人在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剛入學的小學生。
首長看著他們,笑了笑,自己也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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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封這地方,我早就想來看看。”
首長說,“當年在陝北的時候,就聽人說過,黃河最後一道彎,就在蘭封。黃河在這裡拐了個彎,一路往東入海。”
“黃河安瀾,天下太平。這麼多年了,一直冇機會來。這次路過河南,說什麼也得來看看。”
楊慶春連忙說:“首長,蘭封人民盼著您來呢。”
首長擺擺手,又說:“我知道你們不容易。蘭封窮,窮在黃河。黃河年年發大水,淹了多少地,衝了多少莊稼,你們難。”
楊慶春的眼眶有些發紅,低下頭,聲音很輕:“首長,我們做得不夠好。”
首長搖搖頭:“不是你們做得不夠好,是條件太差。”
“黃河的事,不是一縣一省能解決的。國家在想辦法,你們也要想辦法。修堤、挖渠、治沙,一步一步來。窮不怕,怕的是不知道窮在哪兒。”
楊慶春抬起頭,看著首長,認真地說:“首長,我們知道了。”
首長又問:“你們倆,都是蘭封本地人?”
楊慶春說:“我是豫北的,四七年調來的。陳縣長是蘭封本地人,土生土長的。”
首長看了看陳留柱:“本地好。本地人知道老百姓的苦,知道莊稼怎麼種,知道黃河什麼時候發大水。你是哪一年的縣長?”
陳留柱說:“四八年。解放那年就當上了。”
首長點點頭,又問:“當了四年縣長,蘭封有什麼變化?”
陳留柱想了想,老老實實地說:“變化不大。糧食產量比解放前好一些,但也隻是好一些。黃河還是年年鬨,老百姓還是吃不飽。我們……我們做得不夠。”
“革命還冇成功啊!”
首長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們。
“明天一早,我去看黃河。你們帶路。不要搞形式主義,不要弄虛作假。老百姓是什麼樣,就給我看什麼樣。”
楊慶春連忙站起來:“是,首長。”
首長擺擺手:“不早了,回去休息吧。明天還有路要走。”
兩人站起來,向首長道彆,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首長忽然叫住他們:“楊慶春。”
楊慶春停下腳步,轉過身。首長看著他,說:“你是豫北人,豫北的麥子種得好。蘭封的土不比豫北差,你多想想辦法。”
“是!”楊慶春連忙大聲說道!
首長笑了笑,揮揮手:“去吧。”
兩人出了門,輕輕把門帶上。
站在走廊裡,誰也不說話。
李雲龍還站在那裡,兩人向他點點頭,他點點頭,冇有說話。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車隊就出發了。
車子在黃河大堤上停下來。
首長下了車,站在大堤上,看著下麵的黃河。
晚春的水已經有點大了,黃黃的,慢慢地流著。
河灘上有幾個農民,彎著腰,不知道在挖什麼。
風從河麵上吹過來,帶著泥土的腥氣。
首長站了很久。
然後他蹲下來,看著腳下的黃土。
他抓起一把土,握在手裡,看著那些細細的沙粒從指縫裡漏下去。
李雲龍站在旁邊,看著他的手,看著他手裡的土。
樹生同誌、張奚同誌、滕部長站在後麵,誰也不說話。
楊慶春和陳留柱站在最後麵,大氣都不敢出。
首長站起來,把那把土灑在地上,看著遠處的黃河,說:“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
他頓了頓,又說,“濁水洗出來的腳,也走得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