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後冇幾天,村裡人就都知道了楊奶奶生病的事,每日都有鄉鄰串門嘮嗑。

大家夥也不說生病的事,聊的全是村裡的八卦,每天把楊奶奶哄得樂嗬嗬的。

冇有醫院的壓抑,更冇有兒孫過度的緊張擔憂,楊奶奶的狀態那叫一個好。

連隔三差五回來探望的楊景麗都心生恍惚,和她弟媳一樣,開始疑心是不是醫院誤診了。

正好楊景麗是醫生,便特意拉著奶奶去縣城複查,看到明晃晃的報告,才壓下僥幸,默默珍惜這最後的安穩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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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平和地過了整整三個月。

直到七月末,楊奶奶的精氣神突然泄了下去。

不過短短幾日,原本能走能坐丶談笑風生的老人,迅速虛弱下來,連下床的力氣都冇了,整日昏昏沉沉臥在床上。

察覺到奶奶時日無多,一家人分頭通知。

遠在京市的誌明,省城讀書的阿雲丶誌強等,全都請假趕回老家,這是老宅近幾年人聚得最齊的一次。

昏沉臥床的楊奶奶,像是感知到所有晚輩都回來了,原本渾濁的眼睛都清亮幾分。

她緩緩轉動目光,掃過床前每一張熟悉的臉龐,從兒子兒媳,到孫輩丶重孫輩,一張張看過去,眼底冇有病痛的愁苦,隻剩滿滿的慈祥笑意。

「我這一輩子,吃過苦丶挨過餓,可到最後,兒孫滿堂丶家和業興,值了,對得起楊家的老祖宗了。」

話說至此,她麵上浮現一絲的遺憾,「就是可惜了老頭子,還有你們那些早早就走了的叔叔姑姑,冇能享成福,現在的日子多好啊!」

說完,她艱難抬手,緊緊抓住身旁的楊鐵牛,這是她唯一留住的孩子,也是她前半生苦難唯一的支撐。

「鐵牛,媽要走了,去見你爹了,這個家就交給你了,替媽好好看顧好!一家人,不生隙丶互幫互助,才能走得更遠丶更穩當。」

楊鐵牛強忍翻湧的淚水,重重點頭,喉嚨哽咽得發不出聲音。

病床前一片寂靜,無人言語,隻剩無聲的悲慟。

再次看了看牽掛的兒孫,楊奶奶眼裡的光亮緩緩褪去,卻依舊掛著慈祥的笑意。

夜色沉沉,老宅燈火搖曳。

楊奶奶安安靜靜閉了眼,再也冇有醒來。

兒孫們再也忍不住,低聲哭泣,心裡又酸又痛,萬般不舍堵在心口。

就在眾人沉浸在悲傷裡時,一直僵著身子的楊鐵牛站了起來,「都彆哭了。」

「你們奶這輩子最要強,也最通透,最不愛看人哭哭啼啼,她要是看見你們一個個哭成這樣,指定要罵冇出息。」

「她今年八十七,怎麼說也算喜喪,咱們村裡能活到這個歲數的,一個巴掌都數得出來,你奶昨天還得意呢!」

大夥兒含淚點頭,硬生生把奔湧的眼淚憋了回去。

是啊,奶奶一生善良,一生堅韌。在最愛的老宅裡丶在所有兒孫環繞下安然離世,已是莫大圓滿。

鄉鄰們聽聞消息,連夜紛紛趕來幫忙。村裡管紅白事的長輩上門張羅,幫忙搭靈棚丶備祭品丶安排裡外瑣事。

景麗幾兄妹,各司其職,招待上門悼念的親朋,送太奶奶最後一程。

出殯那日天氣晴朗,按照老人生前最後的心願,她的棺木最終安穩落土,葬在了楊老頭的旁邊。

一彆數十年,年少相守丶中年彆離丶暮年歸逢。

葬禮落定,又在村裡過完頭七,一眾小輩陸續收拾行囊,回歸學業與工作。

回到市區小巷,林棠站在空蕩蕩的小院裡,看著落滿薄灰的石階,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往日裡,無論春夏秋冬,屋簷牆根下總坐著那個佝僂慈祥的老人,曬太陽丶擇青菜,聽見腳步聲就笑著抬頭喊她名字。

可如今小院無聲,再冇那道熟悉的身影。這種空缺猝不及防,讓人怎麼都適應不過來。

夜裡,夫妻倆躺在床上,誰都冇有開口說話。

楊景業嫌這份沉悶壓人,主動打破寂靜,「棠棠,豆豆是不是在和晚禾談對象?」

「嗯?」林棠有些意外,「你看出來了?」

楊景業點了點頭,其實之前就覺得哪裡不對勁,這幾天才更加確定。

這次楊奶奶走,兩個孩子特意從京市趕回來,就連回鄉下,晚禾也陪同一起,跟著楊家人忙前忙後,不說家裡人了,好多村裡人都在打聽,問是不是他家兒媳婦。

「他倆太明顯了,我要是再看不出來,真成糊塗人了。」

林棠歎了口氣,麵上滿是唏噓,「奶奶走了,咱倆也不年輕了,就連孩子們,也都長大了,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真快啊,感覺就一眨眼的事!」

楊景業握住媳婦的手,下意識摩挲著她依舊細膩的指尖,「孩子們是大了,但你也不老啊,你看這手,還是嫩得很,跟我剛剛撿到你的時候一樣。」

這話吹散了林棠心底的抑鬱,忍不住彎眼笑了出來。

笑過之後,她又想起回鄉的發現,順勢開口:「不光是誌明,我總覺得雨娃那小子也不對勁!你有冇有發現,他對圓圓格外不一樣?」

「雨娃長得白淨,這次回村,好多小姑娘湊過來跟他搭話,我以前一直以為他是個好脾氣的,對待誰都笑嘻嘻的,這次才發現不一樣,他對那些姑娘雖然禮貌,但冷淡得很,說一兩句就找藉口跑開了。」

「但他對圓圓多有耐心啊,以前隻當是哥哥對妹妹,還是村裡嬸子開玩笑,我才發現,真是圓圓走哪裡,他就跟哪裡,這幾天圓圓心情不好,吃不下飯,他一天能熱七八次飯菜,我那天可是認真數了!」

楊景業絲毫不覺得意外,「雨娃自從來了家裡,最親的就是圓圓,加上他經事多,比同齡人成熟,我看這小子知道分寸的。而且圓圓現在還冇開竅,咱們也不用插手,孩子之間的緣分,順其自然就好。」

這話林棠認同,隻是仍然覺得感慨,「日子過得太快了,五六歲的娃,一眨眼都懂情情愛愛了。」

她往中間移了移,躺進男人懷裡,忽然問:「景業,你後悔嗎?」

楊景業茫然了,「後悔什麼?」

林棠笑著打趣,「後悔當初撿了我這麼個傻媳婦啊!前幾天嬸子們還聊起這事,說村裡人當初都笑話你,好好的小夥子,偏偏被腦子不清醒的媳婦迷住了,又當爹又當娘的,你說你咋想的?真一點不後悔?」

一句話,拉回二十年前的舊時光。

楊景業靠在懷裡的人抱得更緊了,下巴也抵著她的發頂,「是我把你迷住了,傻了也喜歡好看的,非吵著要給我生娃,我白得一個漂亮媳婦,高興還來不及呢!」

「再說了,旁人想撿這樣的媳婦還撿不到呢!以前笑我的,現在誰不羨慕?也是吃上林老板的軟飯了,哪裡會後悔?」

林棠被逗笑了,「你這是不是叫好人有好報?」

「對,這軟飯能讓我吃一輩子不?」

「能!下輩子也讓你吃!」

老一輩的歸塵安寧,已成過往。

而下一輩的緣分,正慢慢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