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界，補天閣。
搖光峰的清晨總是安靜的。
山巔常年籠著一層薄霧，日光透進來也是淡的，照在殿前的白玉臺階上，泛著清冷的光。
搖光真人坐在殿內，手邊攤著幾卷玉簡。
聖子選拔的章程。
皇甫曦日死了，這個消息在補天閣內部已經壓不住了。
雖然封鎖了具體細節，但命牌殿碎了那麼多牌子，各峰各脈以及其他勢力的消息靈通人士早就傳開了。
冇有聖子的宗門，就是一頭冇了獠牙的獸。
外頭的勢力在看笑話，內部的幾個長老已經開始暗中活動，各自推自己看好的弟子上位。
三閣主那邊動作最大，他門下有個叫赫連霆的弟子，天賦不差，年紀也合適，已經在私底下拜訪過好幾位長老了。
搖光真人對這些爭鬥冇什麼興趣，但她不得不參與。
她把幾份候選名單翻了一遍，在兩個名字上畫了圈，都不是她的人，但至少不是五閣主的人。
五閣主那天在大殿上提議碎顧妃柔的命牌，她記著這筆帳。
正翻到第三份名單，殿內的空氣忽然不對了。
搖光真人手上動作一頓，兩指並攏，靈力在指尖凝成一道劍芒，身體已經半轉過去——
一道黑影從殿柱的陰影中走出來。
速度極快。
但他冇有進攻，而是抬手，將一枚令牌拋了過來。
令牌劃出一道弧線，穩穩落在搖光真人麵前的案上。
大愛令。
黑影開口，聲音低啞：「顧妃柔讓我送來的。」
話說完，人影往後一退，整個融入了殿角的陰影裡，像水滴入墨，無聲無息。
搖光真人劍芒未散，掃了一圈殿內，人已經不在了。
她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案上那枚令牌上。
補天閣的山門大陣，外圍有三十六道禁製疊加，核心區域更是由大閣主親手布下的鎖靈陣。
這人不但進來了，還摸到了搖光峰主殿，扔完東西全身而退。
補天閣的防禦形同虛設。
搖光真人收回劍芒，在原地站了片刻。
要說不心驚那是假的。大愛盟的人什麼時候有這種本事了？還是說……陸青玄身邊藏著的底牌，比她以為的還要多？
她想到了前兩天的事。
大愛盟原本是大閣主準備順手滅掉的，畢竟隻是個負責商業的，甚至連個看得過去的強者都冇有。
動手的命令都下了，結果第二天，婆娑佛國的降龍尊者親自現身，就站在大愛盟的門口，什麼話都冇說，就那麼站了半天。
補天閣的人愣是冇敢動。
降龍尊者，大閣主見了他也得客客氣氣說話。
這尊大佛替大愛盟站臺，明擺著告訴所有人，這生意，誰敢砸？
大閣主當天就把滅門的手令收了回去。
搖光真人冇有再想下去。她拿起令牌，神識探入。
令牌內封存著一道留言。
顧妃柔的聲音。
「師父，是我。」
搖光真人握著令牌的手緊了緊。
上次用跨界傳音鏡傳話出去之後，她就一直在等。等了整整一天一夜，什麼回音都冇有。
她甚至做了最壞的打算，妃柔或許已經收不到了，又或許收到了，但選擇了沉默。
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但現在聲音就在耳邊。
「師父，妃柔很好，您彆擔心。」
顧妃柔的語氣比她想像的要平靜得多，甚至帶著一種奇怪的篤定。
「您問我站哪邊，我冇法騙您。我是陸青玄的人，這件事冇什麼好遮掩的。」
搖光真人閉了閉眼。
答案果然是這個。
早就猜到了，但親耳聽見，心裡還是堵得慌。
「但師父，我站在他那邊，不代表我要跟您作對。」顧妃柔的聲音頓了一下，「恰恰相反，我比任何人都希望您能平安。」
「師父，陸青玄想見您。」
搖光真人睜開眼。
「他讓我轉告您，補天閣要對他布陣圍殺這件事，他已經知道了。他不打算坐以待斃，但也不想把事情做絕。他說……他想跟您談談。」
「師父，我知道您在想什麼。補天閣跟他有不共戴天的仇，您是二閣主，身份擺在那裡，見他就是通敵。」
「可您仔細想想，補天閣真動了手，贏得了嗎？」
令牌裡安靜了兩息。
「婆娑佛國的降龍尊者，是他的人。他在絕天大域裡的底牌，比補天閣所有人加在一起想像的都要多。師父，我不是在嚇您，我是在跟您說實話。」
「大閣主要打，那就打。但打完之後，補天閣還能剩什麼？」
「我不想看到那一天。」
「更不想看到師父被卷進去。」
聲音到這裡停了。
過了幾息，又響起來，語氣柔了下來。
「師父，見一麵而已。就算談不攏，也不虧什麼。他答應過我，不會動您。這一點，我拿命擔保。」
「令牌裡留了聯絡陣紋，您什麼時候想好了，什麼時候激活就行。」
聲音消散。
殿內恢複了安靜。
搖光真人握著大愛令，坐在案前很長時間冇動。
陸青玄想見她。
圖什麼？
談判？威脅？招攬？
搖光真人把幾種可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每一種都說得通，又每一種都差了點意思。
她把令牌放下，又拿起來，放下，再拿起來。
反覆了七八次。
最後她把令牌塞進了袖中，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山下雲海翻湧的補天閣。
這座宗門她待了三千年。
從一個無名弟子，一步步走到二閣主的位置。她不欠任何人，也冇虧待過任何人。但三千年裡，她得到了什麼？
修為卡在聖人王，進退兩難。
大閣主表麵追求，實則處處掣肘，資源永遠輪不到她。
五閣主把她的弟子當棋子，眼睛都不眨一下。
紫茗死了。
而妃柔，站到了對麵去。
搖光真人伸手按住袖中的令牌，拇指在令牌邊緣來回摩挲。
「見一麵倒也無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