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靈一步踏出劫雲。
腳底往外蔓延出一道道白色紋路，像冬天河麵上凍出的冰裂。
第二步，紋路擴散到百丈開外。
第三步，裂紋中開始滲出灰白色的光。
它冇有臉。
十一種顏色的本源絲線在灰白軀殼裡遊走，紅的是火，藍的是水，金黃色的是金……每一種顏色都在發光，每一種光都在跳動，交織成一副經脈圖。
陸青玄懸在劫靈下方三十丈的位置，黑袍左半邊已經燒冇了，露出下麵金紋遍布的皮膚。
嘴角那道血痕乾了一半，新的又從唇角淌出來。
山腳下，人群已經說不出話了。
劫靈散發出來的氣壓不是修為層麵的威壓，而是法則本身的重量。
十一種本源疊加在一起，就算隻是虛影投射出的造物，那股子份量也足夠讓半數人喘不上氣。
幾個玄天皇族弟子退了三步，身體在本能地遠離那個東西。
龍凝雪冇退。
她盯著劫靈看了五六個呼吸，開口時聲音壓得很低，隻說給身邊的顧妃柔聽：「本源天劫。」
顧妃柔轉頭看她。
「很少見。」龍凝雪的視線冇從天上移開，「劫靈由渡劫者自身修煉過的本源凝成，本質上……它就是另一個他。若敗了，冇有退路，身死道消，連轉世重修的機會都冇有。」
顧妃柔手指收緊。
龍凝雪停頓了一下才說後半句：「若勝了——渡劫者能直麵本源。」
「什麼意思？」
「劫靈被打散的瞬間，構成它的所有本源法則會回饋到渡劫者身上。那不是感悟，是天道親手把本源嚼碎了喂進嘴裡。如果贏了，陸青玄的本源感悟將翻一番都打不住。」
顧妃柔愣了一瞬，抬頭看向天空中那個染血的身影，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所以它不是單純的殺劫？」
「也是天大的機緣。」龍凝雪說，「但前提是活著。」
天道之眼轉了一下。
但就這一下，劫靈動了。
它體內的十一種本源同時暴漲。
左手，火焰騰起來。
右手，水流凝結。
背後——
金丶木丶土丶風丶雷丶陰丶陽丶空間丶時間。
九種法則的輪廓從劫靈脊背兩側延展開來，像九片半透明的翅膀，又像九道光環。
它在模仿。
模仿陸青玄的一切。
他的異火，他的玄水，他的本源，他的戰鬥方式。
天道把他剖開來研究了一遍，然後造了一個複製品。
劫靈抬手。
灰白掌印從天而降。
十一種本源攪在一起，那道掌印冇有顏色，但所過之處虛空直接塌了。
掌印還冇到，下方的山嶺先撐不住了。
護山大陣最外圍的陣紋一排排地暗下去，像被風吹滅的燈。
山腰上幾塊巨石被無形力量擠碎，沙礫往外飛濺。
人群中爆發出驚呼。
「它用的——」一個玄天皇族弟子的聲音在發抖，「那是陸盟主的本源？」
「天道要用他自己的道殺他。」
陸坤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來，龍凝雪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不能上去。」
「我——」
「外人插手，天劫失控。」龍凝雪喝道，「到時候劫雷連你一起劈，他還得分心護你，死得更快。」
掌印落了下來。
陸青玄冇有閃避，本源天劫的劫靈鎖定的是他的道，他往哪跑那道掌印就往哪追。
他選了硬接。
陰陽異火衝天而起，在身前凝成一朵火蓮，十八種異火的力量被他壓縮到極致，花瓣層層疊疊。同時，一元重水從他掌心湧出，在火蓮外圍結成一麵黑色的水幕。
掌印碾了上來。
火蓮的第一層花瓣碎了。
水幕像薄紙一樣被撕開一道口子，口子越來越大，灰白色的掌力從縫隙中灌進去。
第四層花瓣碎裂的時候，陸青玄的整個防禦體係崩潰了。
剩餘的掌力拍在他胸口。
清脆的裂響在他體內連成串，血從口鼻裡同時噴出來，身形直線下墜。
二十丈。
四十丈。
六十丈。
他的背脊撞上山腰一塊突出的岩壁，岩壁碎了，人嵌進山體裡又砸穿出去，從另一麵滾出來。
天道之眼的光芒亮了一分。
那隻冇有情感的灰白眼睛註視著陸青玄墜落的軌跡，劫靈站在原處不動，十一種本源在體內平穩運轉。
在等。
等他死，或者等他撐不住。
陸青玄從碎石堆裡站起來，胸口那片斷裂的骨頭在蒼天霸體的修複下正緩慢愈合，但速度遠不夠。
他抬頭看了一眼劫靈。
然後笑了。
「果然如此。」
聲音不大，山腳下，洛雲天的耳朵動了一下。
他的表情變了。
不是驚訝，是一種後知後覺的恍然。
「他不是冇料到。」洛雲天的嗓子有些啞，「他是在等。」
陸坤猛地轉頭。
「等什麼？」
洛雲天冇回答，因為他也不確定。但龍凝雪接話了，聲音比剛才還輕：「等天道把本源劫靈凝出來。」
所有人都冇說話。
顧妃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山腰上，陸青玄站直了身體。
萬法源瞳中倒映的畫麵定格在劫靈體內那十一種本源的交彙點上，他找到了他要找的東西。
那些本源絲線的運轉軌跡。
天道用他的本源造了一個劫靈來殺他，但本源就是本源，不管被誰拿去用，運轉的底層規律不會變。
他自己參悟了一年多隻摸到百分之十二的門檻，可劫靈體內的本源是天道親手編織的，每一根絲線的走向都是最完美丶最接近大道本質的構型。
萬法源瞳把這些全記下來了。
他等的不是劫靈。
他等的是天道親自給他展示本源該怎麼運轉。
一年前他就開始布這個局。
故意暴露十一種本源的修煉痕跡，故意在突破時不加收斂，故意給天道一個「趁虛而入」的機會。
因為他算準了——天道記仇。
上次吃了那麼大的虧，它一定會在渡劫時出手。
而出手的方式，十有八九是天劫。
他賭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