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9章欽差進城卻看傻了

祭臺四周歡聲未歇,黃蓉卻將手中的密信攥得發皺。

葉無忌擱下酒碗,傾身問道:“出了何事?”

黃蓉胸口微微起伏,抬手將信遞給他。

“臨安內廷傳來的消息。兩日前,已有天使奉官家中旨離京,直奔川西而來。”

葉無忌接過密信,一目十行地看完,眉梢微挑。

“李文德動作倒快。剛在成都府丟儘顏麵,轉頭便去臨安告禦狀了?”

楊過大步登上祭臺,右手按住劍柄。

“師兄,朝廷若當真不辨是非,咱們也不必束手就擒。灌縣如今兵精糧足,真逼急了,大不了反他娘的!”

程英快步上前,低聲斥道:“過兒,慎言!事情尚未分明,豈可妄談謀反?”

葉無忌揉了揉下巴,淡淡道:“我帶著數萬流民開荒築城,好不容易才讓灌縣有了幾分氣象。李文德坐享其成不成,反倒倒打一耙。朝廷若真聽信讒言,派兵拿我,我葉無忌也不是任人宰割之輩。”

他將密信折起,收入袖中。

“不過,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先看看這位天使帶來的究竟是福是禍。”

接下來幾日,灌縣一切如常。

各鄉春耕有條不紊,水泥坊與鐵匠鋪晝夜開工,城外壕溝繼續深挖。城中看似風平浪靜,實則外鬆內緊,各處關隘都增派了人手。

半月後,清晨。

官道上傳來清脆的銅鑼聲。

一隊身著禁軍服色的騎兵護送著一輛青呢馬車,穿過黑石峽,緩緩駛向灌縣東門。

馬車中坐著臨安內侍省押班太監潘和。

潘和奉旨出京,一路翻山越嶺,被崎嶇蜀道顛得腰酸背痛。他原以為灌縣地處川西邊陲,定是一座殘破不堪的土城,心中早已積了一肚子怨氣。

可當馬車駛出黑石峽,他掀開車簾向外看了一眼,整個人頓時愣住。

“停車!”

車夫急忙勒住韁繩。

潘和探出頭,隻見前方矗立著一座高達四丈的青灰色城池。

城牆巍峨厚重,牆麵平整如削,不見磚石接縫。晨光灑在上麵,泛著青冷之色,宛如一整塊巨石橫亙於大地。

潘和揉了揉眼睛,失聲道:“這是何物?”

他仔細端詳片刻,愈發驚疑。

“川西之地,哪來這般齊整的萬斤巨石?便是將整座山鑿成城牆,也不該如此渾然一體!”

護衛統領同樣瞠目結舌,一時答不上來。

馬車繼續前行,很快到了城門前。

車輪碾上路麵的刹那,原本顛簸不止的車廂驟然平穩,連車軸的吱呀聲都小了許多。

潘和低頭看去,隻見腳下道路寬逾三丈,平坦堅實,既無泥濘,也無碎石。馬蹄踏在路上,發出整齊清脆的聲響。

“這路又是何物鋪成的?”

潘和扶著車窗,滿臉狐疑。

“既非青石,也非磚瓦,竟比臨安禦街還要平整。禦街遇上雨雪尚有泥水,這裡為何纖塵不染?”

無人能夠回答。

馬車穿過城門,一股濃烈香氣迎麵而來。

那香味中既有牛油的醇厚,又夾雜著花椒的麻香與茱萸的辛辣,霸道異常,直鑽鼻腔。

潘和趕了一早的路,本就腹中空空。聞到這股香氣,頓時食指大動。

他喚住路旁引路的差役,問道:“城裡煮的是什麼珍饈?怎會如此誘人?”

差役笑道:“回公公,這是咱們灌縣的海裡撈暖鍋。眼下正值飯時,城中幾十家鋪子都在熬湯底。”

“暖鍋?”

潘和念叨了一遍,又回頭看向道路兩旁。

街道寬敞整潔,商鋪鱗次櫛比,行人摩肩接踵。沿街既有糧鋪、酒肆,也有鐵器坊、布莊和暖鍋店。更有不少商旅牽著騾馬出入其間,絲毫不見邊城的蕭條。

若非親眼所見,他絕不相信這是一座重建不足一年的川西小城。

潘和坐在車中,左顧右盼,儼然成了初次入城的鄉下人。

馬車最終停在統轄府衙前。

葉無忌身著七品武官袍服,帶著黃蓉、程英、楊過等人在門前候旨。

黃蓉今日穿了一襲天青色暗花長裙,衣飾素雅,身姿端莊。她本就容貌絕世,如今斂去江湖氣度,更顯雍容大方。

潘和下車後,不由多看了她一眼,隨即整了整衣冠,雙手捧出明黃色聖旨。

“大宋皇帝敕命,灌縣統轄葉無忌接旨!”

葉無忌率眾撩袍跪下。

“臣葉無忌恭迎聖旨。”

潘和展開聖旨,朗聲宣讀。

出乎眾人意料,聖旨中非但冇有半句申斥,反而極儘褒獎,稱葉無忌“撫民有方,禦敵有功,忠勇可嘉”,並命他俟春耕事畢,即刻啟程前往臨安行在,麵聖受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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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旨宣讀完畢,潘和滿臉笑容地將絹帛遞出。

“葉統轄,快快請起。恭喜葉大人,賀喜葉大人!”

葉無忌雙手接旨,心中卻疑雲叢生。

受賞?

他前不久才寫下檄文,將成都宣撫司罵得體無完膚。按理說,李文德絕不會善罷甘休。

如今朝廷非但冇有問罪,反而召他入京受賞,其中必有緣故。

葉無忌壓下疑慮,起身笑道:“公公遠道而來,一路舟車勞頓,實在辛苦。下官已備下薄酒,還請公公賞光,讓我略儘地主之誼。”

潘和一路早被灌縣的景象勾起了好奇,當即笑道:“葉大人盛情,咱家豈敢推辭?”

正午,統轄府內堂花廳。

紅木圓桌中央擺著一口特製的九宮格銅鍋。炭火燒得通紅,牛油湯底不斷翻滾,熱氣裹著辛香彌漫滿室。

桌旁擺著切得薄如蟬翼的羊肉、鮮毛肚、鴨腸,以及大棚裡剛摘下的時蔬。

柳素娘身穿水紅色對襟短襦,款步上前,提起青瓷酒壇,為潘和斟滿一碗燒刀子。

酒液澄澈,香氣醇烈。

潘和夾起一片羊肉,放進滾湯中輕涮幾下,待肉色變白,便蘸上麻醬送入口中。

羊肉鮮嫩,牛油濃香,花椒與茱萸的辛麻在舌尖層層化開。

他又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隻覺一股熱意從喉間直落腹中,渾身說不出的舒坦。

“好酒,好肉!”

潘和連吃三碗肉,又飲了半壺燒刀子,吃得滿麵紅光。

“咱家在宮中伺候官家,禦膳房的菜肴也嘗過不少。可葉大人這暖鍋與烈酒,的確彆具一格,堪稱人間至味!”

葉無忌坐在主陪位,不動聲色地看了黃蓉一眼。

黃蓉心領神會,端來一隻覆著紅綢的托盤。

紅綢揭開,隻見盤中整齊擺著四錠官鑄雪花銀,每錠五十兩,銀光燦然。

葉無忌將托盤推到潘和麵前。

“公公為官家奔波,千裡跋涉,實在勞苦。這點川西土儀,給公公添些茶水,還望不要嫌棄。”

潘和看見那二百兩白銀,眼皮跳了一下,臉上的笑意也親近了幾分。

“葉大人如此客氣,倒叫咱家受之有愧。”

話雖如此,他卻冇有推辭,隻將紅綢重新蓋好,示意隨行的小宦官收下。

酒過三巡,潘和放下銀筷,湊近葉無忌,低聲說道:“葉大人,咱家臨行之前,官家曾在垂拱殿親自問過你的年歲與相貌。官家對你,可是青眼有加。”

葉無忌端起酒碗,順勢問道:“公公,下官偏居川西,不過一介七品武官,平日無非是練兵開荒、安撫流民,實在不知何德何能,竟得官家召見。還望公公指點一二。”

潘和打了個酒嗝,笑道:“葉大人何必自謙?你在大理天龍寺力挫蒙古密宗高手烏恩,又在建昌府陣斬蒙古先鋒,以寡擊眾,大破兩萬五千鐵騎。如此赫赫戰功,早已傳遍臨安。”

葉無忌心頭一動。

天龍寺與建昌府兩戰確實凶險,可他與李文德勢同水火,從未向成都府呈遞過戰報。

朝廷又是如何知曉的?

潘和見他神色有異,便將聲音壓得更低。

“葉大人有所不知。你雖未上報,但四川安撫製置使餘玠餘大人早在年初便以八百裡加急,將親筆奏疏送到了臨安。”

“餘大人在奏疏中極力為你請功,稱你是不可多得的將才,更是大宋抗蒙的中流砥柱。官家看過奏疏,龍顏大悅,連道三聲‘好’,這才特降旨意,召你入京。”

葉無忌端著酒碗,片刻未語。

許多事情,至此終於豁然開朗。

難怪李文德在成都府百般刁難,卻始終不敢真正調集大軍進犯灌縣。

原來在川蜀上層的博弈中,餘玠早已將他視作麾下一員。

當初灌縣統轄的任命,便出自餘玠之手。如今這封奏疏,不僅替他擋住了李文德的明槍暗箭,更將他的戰功直接送到了官家案前。

餘玠看重的,自然不是一個小小的灌縣統轄。

他看中的是葉無忌練兵治民的本事,也是灌縣這支能夠與蒙古鐵騎正麵爭鋒的兵馬。

葉無忌將碗中烈酒一飲而儘,目光深沉。

召他入京,看似是受賞,實則未必隻有賞賜。

臨安朝堂派係林立,文武相輕。餘玠既將他推到禦前,李文德及其背後之人必不會坐視不理。

這一趟臨安之行,恐怕不會太平。

潘和卻冇有察覺他的心思,隻笑著拍了拍他的手臂。

“葉大人,春耕一畢,便早些啟程吧。”

“臨安城中,可有一場潑天富貴等著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