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滿城暗湧

郭府後堂。

殘燭如豆,滿室氤氳著濃重的藥味,苦澀刺鼻,那是為郭靖特意熬製的湯藥。

黃蓉屏退下人。

她手中捧著一件青衫。

衣衫上沾染的露水早已乾透,粗糙的布料被她輕輕摩挲著,指尖傳來微微的涼意。她低下頭,聞到衣上殘留的塵土氣息與夜風味道。

那是葉無忌留下的衣衫。

昨夜荒宅之中,危局突生,若非他出手相救,她恐怕早已落入崔浩的毒計之中。可那門《陰陽輪轉功》過於霸道,雖救回她一命,卻也令她體內真氣至今翻湧不休,難以平複。

黃蓉心中五味雜陳,忽然將青衫擱在一旁的太師椅上。

“黃蓉啊黃蓉,你究竟在想什麼?”

她在心中暗暗責備自己。

這些年來,她與郭靖鎮守襄陽,經曆無數風雨,自問早已練就一顆堅韌之心。可昨夜之事太過驚險,生死之間,她竟被迫將性命交托於一個晚輩手中。那份失控與無力,令她至今難安。

“蓉兒……”

床榻上傳來一聲虛弱的呼喚。

郭靖醒了。

黃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轉身走到床邊。

這位威震天下的郭大俠,此刻麵色灰敗如土,嘴唇乾裂起皮,往日寬厚的肩膀因重傷而顯得有些佝僂。他掙紮著想要撐起身子。

“彆動。”

黃蓉按住他的肩膀:“大夫囑咐過,你內傷及腑,切不可亂動。”

郭靖輕歎一聲,重新躺回枕上。

他凝望著妻子,眼神裡滿是愧疚。

“苦了你了。”

郭靖伸出手,那隻布滿老繭的大手想去握住黃蓉。

黃蓉看著那隻手。

指節粗大,皮膚糙礪,手背上還留著修習降龍十八掌落下的舊疤。這是一隻正直的手,一隻為家國天下操勞半生的手。

她心中一酸,卻下意識地端起藥碗,避開了郭靖的碰觸。

郭靖的手僵在半空。

“蓉兒?”他有些不解。

“藥……藥涼了便失了效用。”黃蓉垂下眼簾,以勺攪了攪藥汁,“來,趁熱喝了。”

她舀起一勺烏黑的藥汁,遞到郭靖唇邊。

郭靖順從地張開了嘴。

些許藥汁順著嘴角淌下。

黃蓉取出絲帕,為他細細擦拭。動作嫻熟,溫柔,無可指摘。這本是她數十年來習以為常的舉動,相夫教子,並肩守城。

可今夜,她心中卻無端生出一股疲憊。

不是厭棄郭靖,而是厭倦這場看不到儘頭的苦守。

“那崔浩……”郭靖飲下幾口藥,又開始憂心正事,“無忌說他帶著霹靂砲逃了?”

“嗯。”黃蓉應了一聲,繼續喂藥,“你莫要多想,無忌和過兒已去處置了。”

“無忌這孩子……”郭靖臉上露出一絲欣慰,又帶著幾分感慨,“當真是英雄出少年。年紀輕輕,武功蓋世,有勇有謀。今夜若非有他,襄陽危矣,你也……”

郭靖話音一頓,目光落在黃蓉的脖頸處。

衣領邊緣,隱約可見幾處因療傷運功留下的淤痕。

郭靖心頭一痛。

“那寒冰烈火掌的掌毒,還疼嗎?”

黃蓉皓腕一顫,勺子磕在碗沿,發出一聲清脆的“叮”響。

“不……不疼了。”黃蓉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的複雜,“運功驅毒,總歸要受些罪的。”

“是我無能。”

郭靖重重一拳捶在床沿,眼眶泛紅,“我身為你的夫君,卻護你不住。讓你身陷險境,竟還要靠一個晚輩搭救……”

“彆說了!”

黃蓉聲調陡然拔高。

郭靖愣住了。

黃蓉從未用這般語氣對他說過話。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黃蓉深吸一口氣,將藥碗擱在桌上。

“靖哥哥,你是為國為民的大英雄,是襄陽城的擎天之柱。昨夜之事,已然過去了。”

郭靖怔怔望著她。

妻子險些遭奸細崔浩所害,這怎能輕易過去?可他望著妻子那張略顯疏離的臉,本能地察覺到一絲異樣,卻又無從說起。

“蓉兒,你是不是……倦了?”

“我是倦了。”

黃蓉轉過身,背對著郭靖。

她怕自己再多留片刻,便會忍不住將心中的委屈儘數傾倒出來。

她看著榻上的郭靖。

這個男人,正直,善良,近乎木訥。他一生恪守大義,是個頂天立地的好人。

但有些時候,他太把家國忠義放在前頭,反而忘了身邊之人也會害怕,也會疲憊。

以往黃蓉從不計較。

可昨夜生死一線,她忽然清楚地意識到:自己也是血肉之軀,並非永遠不會倒下的鐵石。

這大宋已然爛到了骨子裡,即便他們拚儘一切,又能撐到何時?

冇勁。

當真冇勁。

“靖哥哥,你歇息吧。”

黃蓉轉過身,走到太師椅旁,拿起那件青衫。

“我回房去睡。這幾日我要運功調理經脈,你……也莫要讓人來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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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郭靖點頭應允,眼神裡滿是關切,“那你去吧,讓程師妹多陪陪你。”

郭靖並未起疑,他與黃蓉分房而居,已有多年。

黃蓉不再言語,抱著那件青衫,離開了臥房。

……

側房之內,未燃燈燭。

唯有月華如水,透過窗紙,灑落一地清輝。

黃蓉反手闔上房門,身形一軟,背倚門扉,氣息仍有些紊亂。

手中緊攥著的,正是那件青衫。

“葉無忌……”

她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語氣複雜難明。

那個年輕人,此刻身在何方?是在處置軍務,還是正同楊過商議追捕崔浩之事?

想起方才廳上,他當著眾人之麵,口稱“仰慕已久”,又言“不可操勞”,那眼中的戲謔,分明是在提醒她莫要逞強。

此人行事輕佻,卻又偏偏在最緊要關頭救了她的性命。

黃蓉行至床邊,並未將那青衫丟開。

她褪去鞋襪,上榻坐定,將錦被披在肩頭,又把那件青衫放在膝上。

體內的真氣仍在經脈間遊走。

那《陰陽輪轉功》的霸道之處,便在於此。一旦運轉,陰陽二氣相互牽引,雖能化解掌毒,卻也會在體內留下餘波。若不能及時調息,便會心神不寧,氣血翻湧。

黃蓉閉上雙眼。

腦海中,荒宅廢墟的一幕幕揮之不去。

火光。

斷壁。

崔浩陰冷的笑。

霹靂砲的寒光。

以及葉無忌破門而入時,那雙亮得駭人的星眸。

他說:“黃幫主,得罪了。”

隨之而來的,是強行催動內力、逆轉經脈的痛楚。

那不是溫和的療傷法門,而是一場與死神搶人的豪賭。若葉無忌稍有差池,她便可能經脈俱斷;若她不能咬牙撐住,也會功敗垂成。

黃蓉額角滲出細汗。

她盤膝坐起,雙手結印,開始依照昨夜葉無忌所教的法門緩緩引導體內餘勁。

一縷真氣自丹田升起,沿任督二脈緩行。

起初滯澀難通,宛若針刺。

黃蓉咬緊牙關,強忍痛楚,不斷調整呼吸。

窗外夜風拂過,吹得紙窗輕輕作響。

不知過了多久。

窗外更夫敲響了三更鑼。

黃蓉身上的中衣已被冷汗浸濕。

那股翻湧的內息總算稍稍平複。

她鬆開掌勢,整個人仿佛剛從水中撈起,虛脫般靠在榻邊。

片刻後,黃蓉睜開眼,凝望著漆黑的帳頂。

眼神由迷茫轉為清明。

昨夜之事,她不會忘。

崔浩設局,險些害她性命;葉無忌出手,雖手段霸道,卻也確確實實救了她。

這兩筆賬,她都記下了。

“葉無忌。”

黃蓉輕聲道。

“你既插手此局,便休想輕易置身事外。”

“這筆賬,咱們來日方長,慢慢地算。”

……

與此同時,郭府另一處客房之內。

葉無忌方才衝過冷浴,正赤著上身,盤膝打坐。

“阿嚏!”

他猛地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

“是誰在背後念叨我?”

葉無忌嘟囔了一句。

體內的九陽真氣雖被冷水暫時壓製,卻依舊有些躁動不寧。尤其是丹田氣海之中,那股自黃蓉體內引出的極陰內力,正與他的至陽真氣糾纏盤旋,化作一個詭異的漩渦。

這漩渦每轉動一周,他的內力便精純一分。

隻是這過程……

當真難熬。便如烈火煉金,雖能淬去雜質,卻也需忍受灼心之痛。

“這《陰陽輪轉功》,簡直是為我量身打造的無上法門。”

葉無忌睜開眼,眼底精光一閃而逝。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困擾自己許久的武學瓶頸,已然有了鬆動的跡象。

隻需再來數次,待這陰陽二氣徹底調和。

他的《九陽神功》,便可突破至第三重頂峰。

屆時,金剛不壞大成,即便是金輪法王親至,他亦有信心與之正麵對抗,一決高下。

“然則……”

葉無忌念及方才黃蓉強撐鎮定的模樣,又想起程英含憂帶怯的神情,不禁暗忖:“這襄陽一局,牽連之人越來越多,倒比我想象中更麻煩。”

他站起身,行至窗前。

推開軒窗,窗外是沉沉夜色。

遠處,襄陽城郭巍峨的輪廓,宛如一頭巨獸,匍匐於夜幕之下。

“崔浩。”

葉無忌雙目微眯,眸中寒光一閃,手指輕叩窗欞。

“你最好逃得快些。”

“若是落入我手,定會讓你知曉,何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並非什麼俠義之士,不過一睚眥必報的小人罷了。

崔浩設局陷害,險些令黃蓉名節受損又喪命,此仇不可不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