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必殺此賊

裘千尺靠在輪椅的椅背上,指甲一下一下叩著剩下那半截扶手。輕而有節奏。

她不信這個白衣女人。

丈夫把她推下地窖砍掉兩條腿的那一天起,她對“信任”這個詞就斷了根。

枕邊人尚且能在睡熟時舉刀,何況一個武功深不可測、初來乍到的外人。

先用著,先盯著。

等她把公孫止那條老狗揪出來之後,穀裡隻剩一個主人,到時候再回頭收拾這白衣女人,也不遲。

“推快些。”裘千尺低聲吩咐,輪椅吱呀作響,消失在了回廊儘頭。

客房裡。

小龍女坐在原處,直到輪椅聲徹底聽不到了,護衛的腳步聲也散了,她才站起身。

走到窗前,將白色絲絛在掌中繞了一圈,束好長發。

然後拿起桌上的淑女劍橫在掌心,內力自指腹緩緩渡入劍柄。劍身傳來一道極細微的震顫,在耳邊嗡了一聲便消下去了。

劍還是這把劍,和在古墓時冇有兩樣。

她把劍掛回腰間。

裘千尺答應了她的條件,但一定會在背後安排人悄悄跟著。

這一點她在開口之前就想清楚了。

談判桌上答應的話是一回事,做出來的事是另一回事。

裘千尺這種人,答應“不盯梢”跟答應“天亮前讓太陽從西邊升起”一樣,冇有半點可信之處。

她提出這個條件,不是為了真的甩掉尾巴,而是為了要一個態度。

一個“你同意讓我在穀內走動”的態度。

有了這個口頭上的許可,她就能名正言順地出這個院子,名正言順地接近後山,名正言順地靠近那座廢舊藥圃。

至於身後跟著的人,隻要她想,隨時能讓那個小子丟了目標。

但現在不必。

讓裘千尺看著她的行蹤,有時候比甩掉更好用。

因為裘千尺隻能看到她想讓裘千尺看見的東西。

小龍女坐回桌前,兩手搭在桌沿上,將昨夜的所見所聞重新在腦中過了一遍。

後山廢舊藥圃地窖裡,三個人。

公孫止,受了傷,但遠不到致命的程度。他在石室裡和尹誌平討價還價的時候,聲調雖虛,眼珠子卻轉得飛快。這種人越是狼狽的時候心思越多。

尹誌平,全真教的道士。

被無忌廢了男根,帶著滿腔怨毒千裡入蜀,鑽進這絕情穀來求續根之法。

昨夜在石室裡,他說的那些話小龍女一個字不落地記著。

他嘴上說是“朋友”的事,但說語氣騙不了人。

裴長風,公孫止埋在穀中幾十年的暗樁,用暗器。

左肩低右肩高,重心偏右腿,手裡那枚三寸鐵釘在燭光下泛著藍光,是淬過毒的。

三人之間的利益交換也很清楚。

尹誌平幫公孫止殺裘千尺奪回穀主之位,公孫止給他藥典和銷骨散。

裴長風是公孫止手裡最鋒利的一顆釘子,在穀中蟄伏這麼多年不曾暴露,油鹽不進的死忠背後往往藏著更深的緣由。

但這些都不是要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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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緊的是銷骨散。

小龍女的手指落在劍鞘上,停了一息。

尹誌平竟然想殺葉無忌!

那個瓷瓶裡裝的東西,是給葉無忌準備的。

小龍女的思緒在這裡斷了一下。

她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最壞的可能,把心神拉回眼前。

她不能讓尹誌平活著出絕情穀。

但她也不能莽撞行事。

昨夜在地道裡,她離尹誌平不到一丈,有過出手的念頭。

可那條地道太窄,前有裴長風的暗器封口,後有公孫止雖殘卻陰的手段。

尹誌平的全真劍法路數她清楚,正宗的終南山嫡傳,內力雖然大損卻還有底子在。三對一,在不到四尺寬的土洞裡,她冇有一擊必殺的把握。

一擊不中,尹誌平拚死突圍跑了。

到那時候,無忌就麻煩了。

真小人遠比壞人更可怕。

葉無忌以前教她的那句話在腦子裡繞了一圈。

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記住。

她記住了。

現在需要一個萬全的殺局。

一個能把這三個人一網打儘,或者至少能借彆人的手先拔掉其中一兩顆釘子的局。

絕情穀裡,誰的手最狠?

誰的心思最毒?

誰手下有機關、有毒藥、有陣法?

裘千尺。

這個坐在輪椅上的女人,被丈夫砍掉雙腿關了十幾年,活下來的每一天都是靠恨撐著。

這種人一旦知道了敵人的藏身之處,下手不會有半點猶豫。

但不能現在就告訴她。

太早了。

現在把公孫止的下落交出去,裘千尺傾巢出動,直接就把公孫止殺了。

萬一尹誌平見勢頭不對,倒戈相向,求裘千尺饒他一命,那也不是不可能。

這種結果,非常不利她。

所以要等。

等兩邊打成一團,尹誌平身邊冇了老裴和公孫止的遮擋,她隻需要一劍。

小龍女站起來,拿起桌上的淑女劍,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陽光打在臉上,有些晃眼。

絕情穀的山風從東麵吹過來,帶著草木燒焦後殘留的焦糊味道,遠處石牢的方向還有零星的煙柱往天上冒。

身後大約四十步遠的一棵鬆樹旁邊,那個叫阿虎的年輕護衛正蹲在地上,彎著腰,雙手在腳麵上慢慢騰騰地擺弄鞋帶。

小龍女掃了一眼,收回目光。

她冇有加快腳步,也冇有刻意放慢,就按照平常走路的速度,一步一步往後山的方向走去。

走出十幾步後,她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從前在古墓裡,她隻管練劍打坐,外麵的事從不上心。

什麼時候開始的?

什麼時候開始願意替一個人去想這些彎彎繞繞的東西?

風吹過來,把她的白色衣袂揚起一角。

小龍女冇有再往下想,腳步不停地走進了後山的樹蔭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