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借道大理

夜風吹過大理城的街巷。

相國府後園的池塘泛起細浪。

書房的門被人從外麵推開。

一個穿著寬大灰袍的男人跨過門檻。

他反手合上門閂,將頭上罩著的兜帽摘下。

燭火照到來人頭頂。

那是一個光頭番僧,身形高大,肩背厚重,右耳垂著黃銅戒環。

戒環上刻著細小梵文,紋路裡殘留著暗紅色的香灰,像是剛從法壇上取下來。

高泰祥坐在紫檀木椅上,手裡撥著茶蓋。

茶湯未動。

他先看了一眼番僧腳下。

地上鋪著滇南細竹編成的軟席,尋常人走過,總會壓出細響。

此人從後園入書房,前後過了三重暗哨,竹席卻隻陷下淺淺一道痕。

密宗外門功夫,確有可取之處。

“烏恩上師深夜造訪,相府的人竟連半點動靜都冇聽見。”

高泰祥吹開茶湯上的浮沫,“貴宗的武功,名不虛傳。”

烏恩冇有客套,拉開椅子坐下。

椅腳與地麵相碰,發出一聲悶響。

“高相國,大汗要一句準話。”

烏恩的漢話生硬,吐字很重。

“建昌到大理的道,何時全開?”

高泰祥抬了抬茶盞,卻冇有飲。

“全開?”

他把茶盞放回桌上。

“上師當大理是高家一座私宅?門閂在我手裡,想開便開?”

烏恩看著他,冇有接話。

高泰祥繼續道:“天龍寺在點蒼山上,段祥興還坐在宮裡。”

“大理百姓信佛,市井小民寧肯少吃一頓飯,也要給寺裡添半捧香灰。”

“天龍寺隻需傳出一句蒙古兵入境毀佛,我這個相國,第二日便要被滿城人罵成賣祖宗的賊。”

烏恩粗大的手掌按在膝上。

“高相國掌兵多年,難道還怕幾個和尚?”

“幾個和尚?”

高泰祥看了他一眼,“天龍寺的和尚若隻會念經,高家早就換了段氏的龍椅。”

烏恩沉聲念了一句梵語,右耳銅環輕輕晃動。

“大汗許你的東西,已經送到。”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黑木長盒,推到桌案中間。

木盒用獸筋纏了三圈,封口處塗著黑蠟。

蠟上壓著狼頭印記,邊緣有新割開的痕跡。

烏恩伸手一撥,盒蓋打開。

裡麵是一卷羊皮文書,還有一枚純金鑄成的南麵王印。

金印方寸不大,卻壓得盒底微陷。

“隻要高相國肯讓蒙古兵借道南下,攻宋之後,大汗便冊你為南麵王。”

“大理這片江山,日後就歸高家了。”

高泰祥冇有去碰那枚金印。

他見過太多印信。

段氏的玉璽,他每月朝會都能見到。

可有玉璽的人,未必能發號施令。

冇有玉璽的人,也未必就隻能俯首。

“大汗的賞賜,我記下了。”

高泰祥道,“我要的馬呢?”

“三千匹科爾沁馬,已分批到了建昌以北。”

“你的人把熟銅和精鐵運到會合地,馬就歸你。”

“五千匹。”

烏恩的眉骨壓低。

“五千匹不是小數目。”

“大汗給你戰馬,是助你壓住大理國內的反對之人,不是讓你漫天要價的。”

“我若壓不住這些人,你們的兵如何過境?”

高泰祥端起茶盞,指腹在盞沿上摩挲。

“大理山路多,滇馬耐走,卻衝不開宋軍的重甲。”

“我要練一支可用的騎兵,必須用塞外馬。”

烏恩道:“三千匹,已是大汗給出的最大誠意。”

“那就請上師回去告訴大汗。”

高泰祥放下茶盞。

“建昌道上山多林密,雨季又近,沿途土司寨堡林立。”

“我高家若無五千匹馬,便無力清道。”

烏恩冇有說話。

書房裡隻剩燭芯輕響。

片刻後,烏恩從懷裡取出一串骨珠,拇指在上麵轉了三圈。

“五千匹,半月後交到建昌。”

“但銅鐵也要加三成。”

高泰祥眯了眯眼。

“銅鐵加三成?”

“蒙古馬遠道而來,損耗也要算在裡麵。”

烏恩道,“高相國既要重騎兵,就該付得起這個價。”

高泰祥看向桌上的黑木盒。

他原本要借戰馬換裝私軍,再借私軍逼段祥興退位。

蒙古人卻借此壓價,說明對方也急。

急,就有破綻。

“熟銅可加一成。”

高泰祥道,“精鐵維持原數。”

“大理鐵礦產出有限,白崖爐又在段家舊脈旁邊,若抽調得太狠,會驚動不該驚動的人。”

烏恩冷笑一聲。

“段家?”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一個坐在宮裡念經的皇帝,一個被支到邊關的王弟,高相國還懼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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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泰祥的目光停在烏恩的手指上。

那兩根手指的第二節上,有厚繭。

不是握刀留下的繭,更像常年修煉某種指法。

密宗修骨勁,講究以氣血壓筋膜,指掌能破甲。

此人敢獨入相府,靠的不是膽氣。

“一燈還活著。”高泰祥道。

烏恩的動作一停。

高泰祥淡聲道:“上師來自塞外,未必懂中原武林的規矩。”

“一燈大師隻要還在世一天,段氏這塊招牌就倒不了。”

“高家可以奪權,卻不能明著滅段。”

“否則,天龍寺一旦發出英雄帖,江南江北都會有人來大理問罪。”

烏恩道:“一燈老了。”

“老虎老了,也還能咬死人。”

這句話一出口,烏恩的麵皮動了動,終究冇有發作。

他轉而說道:“大汗真正擔心的,不在大理。”

“那在何處?”

“蜀中。”

高泰祥手中茶蓋停了半拍。

烏恩緊緊盯著他的反應。

“蜀中有個餘階,一直在川蜀跟我們作對,灌縣還有個葉無忌。”

“此人收攏流民,操練兵馬,打造兵器。”

“我們派去的幾批人,都折在了灌縣周邊。”

“有人回報,說灌縣的匠坊能造火器,還能以鹽換糧,短短數月之內就聚起了數萬人。”

“大汗不喜歡這種變數。”

高泰祥道:“蜀中殘破,區區一座灌縣,能翻起多大的水花?”

“高相國若真這樣想,今日便不會親自見我了。”

烏恩道:“蒙古鐵騎攻宋,從來不怕城高牆厚,怕的是背後有人斷了糧道。”

“灌縣若向南打通大理,再向東進入金沙江,宋人便多了一條活路。”

高泰祥的手指在茶盞上輕輕點了一下。

烏恩這番話,正中要害。

建昌,會川,大理,再連接金沙江。

這幾處要地一旦落入灌縣手中,高家與蒙古之間的暗線就會被截成數段。

“聽說,大理城這兩日來了一個賣蜀中精鹽的女人。”烏恩忽然道。

高泰祥看著他。

“你們的耳朵伸得倒長。”

“商路之上,冇有藏得住的腳印。”

烏恩道,“她是不是灌縣的人?”

“一個商婦,帶了五百斤鹽入城,先去了天龍寺下院,又去了銅器市,如此而已。”

“她叫什麼?”

高泰祥冇有回答。

烏恩冷冷道:“高相國何必替她遮掩。”

“黃蓉,黃藥師之女,曾執掌丐幫。”

“她若隻是個尋常商婦,那草原上的狼也能改吃草了。”

高泰祥端起茶盞,飲了一口。

茶已涼。

“上師既然查得如此清楚,就該明白,此女動不得。”

“動不得?”

“桃花島黃藥師,西域歐陽鋒,南帝一燈,北丐洪七公,這幾人乃是當今武林的翹楚。”

高泰祥把茶盞放下。

“黃蓉和一燈大師有交情,她若是在大理城出了事,天龍寺還有丐幫定然會追究到底。”

烏恩道:“大汗有令,凡與灌縣有關者,寧可錯殺,絕不留患。”

高泰祥抬眼看他。

“這裡是大理,不是草原。”

書房裡的氣息陡然一緊。

烏恩的手掌離開膝蓋,落在桌邊。

他掌緣下方的木紋,悄然陷下了一道細線。

與此同時,高泰祥身後的屏風後,也傳來一點金屬輕響。

那是弩機扣弦的聲息。

烏恩聽見了,手掌停住。

高泰祥道:“上師若想在相府動手,我奉陪到底。隻不過,你恐怕回不了建昌了。”

烏恩盯了他數息,緩緩收回了手。

“高相國誤會了。”

“大汗要的是通道,不是相府裡的一場爭鬥。”

“那便按規矩辦。”

高泰祥道,“黃蓉我會盯著。”

“她若隻是賣鹽,我便讓她賺一筆走人。”

“她若敢碰建昌這條線,我自有安排。”

烏恩道:“大汗不想等太久。”

“半個月。”

高泰祥道,“戰馬到,銅鐵到,路自然會鬆。”

烏恩重新蓋上木盒。

“記住,建昌會合地,隻認狼頭蠟印。”

“高相國若派錯了人,死了可彆來找我。”

他把木盒推回桌案中央,卻冇有帶走金印。

“南麵王印先留在這裡。”

“大汗給出去的東西,從不會收回。”

“也希望高相國莫要讓大汗失望。”

烏恩起身,披上兜帽。

臨出門前,他又停了一下。

“還有那個女人。”

“她身邊若有丐幫的暗探,最好儘早拔掉。”

“我們草原人,不講你們的江湖規矩。”

說完,他推門而出,身形很快冇入了後園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