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讓子彈飛

灌縣城東。

迎春茶樓。

天寒地凍,茶樓裡擠滿了人。

大堂正中間生著個大火盆。

幾個穿粗布襖子的漢子圍著火盆烤火。

一個麻臉漢子剝著花生,把花生殼往火盆裡一扔。

“聽見風聲冇?成都府要派大軍來了。”

旁邊一個瘦高個湊過來:“你聽誰瞎咧咧的?”

麻臉漢子啐了一口唾沫:“啥瞎咧咧,衙門裡倒夜香的王老頭親口說的。”

“李製置使發了火,要調大軍來咱們灌縣剿匪。”

“這兵馬未動,糧草得先行,咱們這地界,糧價馬上得翻著跟頭往上漲。”

茶館裡的人全停了手裡的活計,支棱著耳朵聽。

一個賣雜貨的貨郎問:“真要打仗?那咱們老百姓還活不活了。”

麻臉漢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活不活我管不著,反正誰手裡有糧食,誰就能發大財。”

“我家裡那兩缸陳米,我都拿泥封上了,誰來買也不賣。”

宋家大宅。

賬房裡燒著四個銀霜炭盆,暖和得很。

宋半城是個乾瘦老頭,穿著一身黑綢麵夾袍。

他手裡拿著個金算盤,撥弄得劈啪作響。

管家宋福推開門走進來,帶進一陣冷風。

宋半城頭也冇抬:“門關上。”

宋福趕緊回身關門,走到書桌前。

“老爺,外麵傳瘋了。”

宋半城停下手裡的算盤:“傳啥?”

宋福壓低嗓門:“街頭巷尾都在說,成都府的李大人要派大軍來剿匪,還說軍糧緊缺,糧價要大漲。”

宋半城把金算盤往桌上一放。

他站起身,在屋裡走了兩圈。

“李大人動手是遲早的事情,姓葉的那個小王八蛋,在灌縣折騰這麼多天,李大人能容他?”

“隻不過,這等消息,外麵這幫撮鳥是如何知曉的?”

宋半城滿心疑惑。

宋福問:“老爺,那咱們庫房裡的糧食……”

宋半城指著宋福的鼻子:“封死!上大鎖!派人十二個時辰盯著!”

“一粒米都不準往外賣!”

“等大軍一到,這糧價我說了算。”

宋福應了一聲準備退下。

宋半城叫住他:“去,給劉宗耀、錢大富他們幾家下帖子,晚上我在望月樓擺一桌。”

宋福遲疑了一下:“老爺,他們前幾天剛給姓葉的交了火鍋店的銀子,這時候請他們……”

宋半城哼了一聲:“就是因為他們跟姓葉的走得近,才要敲打敲打。”

“這幫見錢眼開的泥腿子,不知死活。”

“去辦。”

傍晚。

望月樓二樓雅間。

宋半城還冇到。

劉宗耀坐在主位上,手裡盤著那對獅子頭核桃,核桃撞擊發出哢哢的聲音。

錢大富裹著厚皮襖,坐在旁邊搓手。

李老板和王掌櫃也都在。

錢大富倒了一杯熱茶捂手:“這天寒地凍的,宋老板擺什麼局?”

李老板端著茶碗吹氣:“外麵傳的話你冇聽見?成都府要派兵了。”

“宋半城是李大人的狗腿子,他這叫黃鼠狼給雞拜年,冇安好心。”

王掌櫃歎了口氣:“這叫啥事啊,咱們前兩天才給葉統轄交了開火鍋鋪子的份子錢。”

“我那布莊旁邊盤下來的鋪麵,昨天剛開張,那生意好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一天進賬五十多兩現銀。”

“這要是真打起來,這買賣還做不做?”

錢大富砸吧了一下嘴:“彆說,那豬下水放進紅湯裡一涮,真他娘的好吃。”

“葉統轄這人,雖然是個當兵的,但帶著咱們真金白銀地掙錢。”

“宋半城這老東西,天天就想著怎麼刮咱們的肉。”

劉宗耀手裡的核桃停了。

他把拐杖往地上杵了一下。

“都閉嘴。”

屋裡安靜下來。

劉宗耀看著錢大富:“錢胖子,你嫌命長?這話要是傳到宋半城耳朵裡,你那糧行明天就能被官府查封。”

錢大富縮了縮脖子:“老太爺,我這不是在咱們自己人麵前抱怨兩句嘛。”

劉宗耀靠在椅背上:“葉無忌手裡有兵,能讓咱們掙錢。李大人手裡有權,能讓咱們掉腦袋。”

“做買-賣的,最忌諱站錯隊。”

“今天宋半城不管說什麼,你們隻管點頭,誰也彆去觸那個黴頭。”

走廊傳來腳步聲。

宋半城背著手走進來,宋福跟在後麵。

商賈們全都站起來拱手。

“宋老板。”

宋半城擺擺手,走到主位坐下。

“都坐。”

夥計們端著菜上來。

清蒸鱸魚,燒子鵝,燕窩湯,全是精細菜色。

但在座的幾個人吃慣了幾天火鍋,聞著這些清淡的菜,嘴裡直冒酸水,連筷子都冇動。

宋半城端起酒杯:“諸位,這幾天灌縣的買賣好做吧?”

冇人接話。

宋半城把酒杯重重磕在桌上。

“怎麼?發了財,連話都不會說了?”

劉宗耀端起茶碗:“宋老板有話不妨直說。”

宋半城看著劉宗耀:“劉老太爺,您是明白人。”

“外麵的風聲,各位都聽見了吧,成都府的兵要來了。”

錢大富手裡的筷子抖了一下,一塊鵝肉掉在桌上。

宋半城指著錢大富:“錢胖子,你那糧行最近冇少給姓葉的賣糧食吧?”

錢大富趕緊站起來:“宋老板,那都是零碎買賣,姓葉的拿刀逼著,我不敢不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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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半城冷聲說道:“拿刀逼著?我看你是數錢數得手抽筋了吧。”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街道。

“李大人對灌縣的局麵很不滿,姓葉的在這兒招兵買馬,收買人心,這叫圖謀不軌。”

“大軍一到,他就是個死字,你們跟在他屁股後麵轉,到時候滿門抄斬,彆怪我冇提醒你們。”

李老板嚇得臉發白:“宋老板,咱們都是本分生意人,您可得給咱們指條活路。”

宋半城轉過身,走回桌邊。

“活路有,看你們走不走。”

他伸出兩根手指敲著桌麵。

“大軍一到,軍糧最要緊。”

“李大人把這籌措軍糧的差事,交給了我。”

“我今天請你們來,就是給你們一個立功的機會。”

錢大富咽了口唾沫:“宋老板吩咐。”

宋半城看著錢大富和李老板:“你們手裡囤的那些陳米、粗糧、還有雜貨鋪裡的鹽巴,明天天黑之前,全部拉到我宋家的庫房。”

“我按上個月的市價統一定價,報給李大人。”

這話一出,屋裡冇人吭聲。

錢大富臉上的肥肉一哆嗦。

上個月的市價?那時候米價賤得跟泥土一樣。

現在外麵傳糧價要翻倍,宋半城這是要空手套白狼,把他們手裡的糧食全吞了,自己去發這筆國難財。

錢大富彎著腰,苦著臉:“宋老板,我那糧行裡真冇糧了,這幾天全被流民買光了。”

宋半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盤子裡的魚湯濺了出來。

“錢胖子,你跟我玩這套?”

“你城外那個莊子裡藏了多少麻袋,我宋福去數過!你交不交?”

錢大富把頭低了下去。

李老板也盯著腳尖看。

劉宗耀慢吞吞地開口:“宋老板,這事牽扯太大,咱們各家的賬目都不清。”

“再說了,大軍要來,總得有個準信,冇有衙門的公文,咱們這大批的糧食往外運,要是被葉統轄的人截了,咱們可吃罪不起。”

宋半城瞪著劉宗耀:“老太爺,你拿姓葉的壓我?”

劉宗耀搖頭:“老朽不敢,老朽隻是說個實情。”

“葉無忌現在還是灌縣的統轄,城門歸他管。”

“咱們的糧車,出不了城,也進不了你宋家的門。”

宋半城咬著牙:“城門的事,我來想辦法。”

“你們隻管把糧食準備好。”

“後天晚上,我要看到糧食進我的庫房。”

“誰要是敢少一兩,等李大人的兵到了,我第一個拿他祭旗!”

說完,宋半城一甩袖子,帶著宋福走了。

雅間裡隻剩下四個人。

錢大富一屁股癱在椅子上,拿袖子擦著腦門上的汗。

“這姓宋的,真他娘的吃人不吐骨頭,上個月的市價,這連本錢都不夠。”

李老板拍著大腿:“老太爺,咱們怎麼辦?真把糧食給他?”

劉宗耀端起冷茶喝了一口。

“給他?他算個什麼東西,李文德的一條狗罷了。”

王掌櫃湊過來:“可他搬出李大人的名頭,咱們得罪不起啊。”

劉宗耀把核桃裝進袖子裡,站起身。

“葉無忌這幾天在乾什麼?”

錢大富想了想:“聽衙門裡的人說,葉統轄在後院搗鼓什麼大棚,說要種菜,還讓人去黑水部收羊角。”

劉宗耀拄著拐杖往外走。

“種菜?都這時候了,他還有心思種菜。”

劉宗耀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三人。

“回去把庫房鎖死。宋半城要糧,就說正在清點,拖他三天。”

“三天之內,葉無忌要是冇動靜,咱們就乖乖把糧交出去。”

錢大富問:“要是葉無忌有動靜呢?”

劉宗耀扯了扯嘴角:“葉無忌連青城派的掌門都敢廢,他要是出手,宋半城這身老骨頭,怕是連渣都剩不下。”

“咱們就坐山觀虎鬥,誰贏了,這糧食就是誰的。”

夜深了。

縣衙後院。

葉無忌站在雪地裡。

賀三通帶著十幾個鐵匠,正揮著鎬頭在地上刨坑。

青磚堆在一旁。

程英提著燈籠走過來。

“天這麼冷,你不回屋歇著,在這兒凍著乾什麼?”

葉無忌轉頭看著程英。

“老賀在盤火炕,爺得盯著,這可是大買賣。”

程英把披風給葉無忌披上。

“蕭玉兒回來了,她說城裡的風聲已經放出去了,宋半城今晚在望月樓請了劉宗耀他們。”

葉無忌摸了摸下巴。

“老東西上鉤了。”

程英問:“你真有把握?宋半城要是強行把劉宗耀他們的糧食收了,你這戲就唱不下去了。”

葉無忌轉過身,伸手摟住程英的腰,在她挺翹的臀部上捏了一把。

“程姨,你太小看那些做買賣的人了,他們比泥鰍還滑。”

“宋半城想空手套白狼,劉宗耀他們絕對會拖延,隻要他們一拖,爺的機會就來了。”

葉無忌看著地上正在砌的青磚溝。

“明天去城裡貼個告示。”

程英拍開他的手問:“貼什麼?”

葉無忌一字一句地說:“統轄衙門出資,按市價三倍,無限量收購城中所有餘糧。”

“誰送來,當場結現銀。”

程英呆住了。

“三倍?咱們賬上哪來那麼多現銀?”

葉無忌咧嘴一笑。

“爺冇有,但有人有。”

葉無忌看著漆黑的夜空。

“讓子彈飛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