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0章一夜破產

天剛蒙蒙亮,灌縣的城門便大開,吊橋轟然落下。

十裡鋪方向的官道上,黑壓壓的大車排成了長龍。

車輪碾過凍硬的泥路,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趕車的把式們縮著脖子,將手中的皮鞭甩得啪啪作響。

陳大柱帶著二十個巡防營的兄弟守在城門口,手裡拄著長槍,臉上滿是無所謂的神色。

“放行!”

第一輛大車搖晃著駛進城門洞。

車上堆滿了鼓囊囊的麻袋,搭眼一看便知道全是糧食。

趕車的把式探出頭來,客氣地問道:“軍爺,請問這城裡收糧的宋老爺,往哪條街走?”

陳大柱抬手往東邊一指。

“順著這條大街直走,到頭往右拐,門臉最大的那個宅子就是。”

“多謝軍爺!”

把式一甩皮鞭,趕著牛車咕嚕咕嚕地往前走去。

後麵的大車一輛接一輛地湧進城來。

陳大柱粗略數了數,光是打頭這一撥就有二十多輛。

後麵顯然還有第二撥,離得遠的甚至還在十裡鋪冇動彈。

他心裡樂開了花,暗道葉大人這一手當真絕妙。

此時的宋家大宅門口,還不到辰時,便已經被圍得水泄不通。

二十多輛糧車把整條巷子塞得滿滿當當,趕車的、扛麻袋的、牽牛的,亂成了一鍋粥。

管家張庸被吵醒後,披著衣服急匆匆跑出來一瞧,嚇得雙腿一軟,差點冇站穩。

“這……這哪來這麼多糧車?”

打頭的一個中年胖子拱手賠笑。

“小的是彭縣隆興糧行的掌櫃,免貴姓周。”

“聽說貴府以八倍的價格收糧,而且有多少要多少,小的便特地趕了三天路送過來。”

“這一趟車隊共二十輛車,每車五十石,合計一千石,勞煩您老過秤,咱們好立字據結銀子。”

張庸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一千石糧食,按照八倍的價格來算,那就是……

他腦子裡的算盤劈裡啪啦直響。

整整八千兩白銀!

光是這一家就要付八千兩,而後麵明顯還有源源不斷的車隊。

他轉頭朝巷子深處望去,隻見還有十幾輛大車堵在後方,車上的麻袋碼得比人還要高。

“張管事,快給大夥過秤吧!”

“弟兄們趕了三天夜路,人困牛乏的,早點結了銀子也好回去過年啊!”

張庸的嘴唇哆嗦了兩下,勉強擠出一句話。

“各位稍等,稍等片刻,我這就進去稟報我家老爺。”

說完,他腳底抹油般溜回了宅子裡。

書房裡,宋半城正在洗臉。

聽完張庸的稟報,他手裡的帕子直接掉進了銅盆裡,濺了自己一身水。

“你說多少?”

“至少兩千石,打頭的那波就有一千石,後麵還有大批車隊正準備進城呢。”

宋半城瞬間瞪大了雙眼。

兩千石糧食,若是用八倍的價格收購,那就是一萬六千兩銀子。

他手裡如今滿打滿算也隻剩不到三萬兩,去成都府調撥的銀子還冇運回來。

要是把這些全收了,一天之內就得花掉大半的家當。

可如果不收……

宋半城頹然坐回太師椅上,隻覺得腦袋裡嗡嗡作響。

不收的話,他先前砸進去的三十萬兩白銀又該怎麼辦?

他之所以高價收購糧食,本意是想把灌縣的所有糧食掌控在自己手裡,以此逼迫葉無忌斷糧。

可現在外地糧商源源不斷地湧進來,一旦市麵上糧食充足,百姓不再缺糧,他囤積的那些糧食就會變得毫無意義。

到時候糧價一旦暴跌,他存在庫房裡用八倍高價買來的糧食,就會變成一堆爛貨。

他那三十萬兩白銀,也將徹底打水漂。

“不收了!”

宋半城猛地一拍桌子,額頭上青筋暴起。

“去告訴外麵那些人,老子不收了!”

張庸愣了半晌,遲疑著問道:“老爺,那外麵那些糧商該如何交代?”

“讓他們滾!”

宋半城瘋狂地怒吼。

“老子冇銀子了,讓他們愛賣給誰賣給誰去!”

張庸縮了縮脖子,正準備往外走。

然而他剛走到門口,又被宋半城出聲叫住了。

“等等。”

宋半城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

他突然想到了一個更為可怕的後果。

如果自己拒收,這些糧商為了變現,勢必會把糧食直接低價流入市場。

屆時灌縣的糧價會從八倍暴跌回正常水平。

到了那個時候,他用高價囤積的那些糧食,就算想賣也根本賣不出去。

那才是真正的血本無歸。

“不對……不對勁……”

宋半城在書房裡焦躁地來回踱步,額頭上的冷汗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他猛然停下腳步。

“張庸,你去問問那些糧商,他們最低願意以什麼價格出手?”

張庸有些傻眼。

“老爺,您剛才不是說不收了嗎?”

“老子讓你去問,你就去問,哪來那麼多廢話!”

張庸隻能苦著臉,再次退了出去。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工夫,張庸一路小跑著趕了回來。

“老爺,外麵的糧商說了,他們大老遠跑這一趟就是奔著八倍高價來的。”

“您要是實在不肯給八倍,最低也得按六倍的價格結賬。”

六倍。

兩千石糧食,即便是六倍的價格,那也需要一萬二千兩銀子。

更何況後麵還有冇進城的車隊,保守估計至少還有三四千石。

若是全部吃下,少說也得要三萬兩白銀。

可他手裡如今隻剩下不到三萬兩現銀。

一旦全部砸進去,他將變得一文不剩。

宋半城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子上,臉色一片灰敗。

完了,這下徹底完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800章一夜破產(第2/2頁)

他腦海中忽然回想起錢大富昨日說過的話。

“宋老爺,您隻要把這批糧食吃下,整個川西的糧食就全在您手裡了。”

放屁!

整個川西的糧食,哪裡是他一個商人能吃得下的?

他買空了灌縣的糧,彭縣的糧商又送糧過來。

那彭縣之後呢?

是不是還有導江、崇義鎮的糧商在排隊?

他能吃空一個縣的糧食,難道還能把周邊十個縣的糧食全部吞下去不成?

想到這裡,宋半城隻覺得渾身發冷。

他終於徹底清醒了過來。

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針對他的死局。

葉無忌那個小子,根本就不是在跟他拚什麼財力,而是在一步步把他往絕路上引。

對方先是抬高糧價引他入局,讓他心甘情願地把銀子全部換成糧食存在庫房裡。

等到他的現銀被消耗殆儘,對方再把外地的糧商放進來,徹底將灌縣的糧價打回原形。

他花了三十萬兩白銀囤積的糧食,一夜之間就會變成不值錢的爛白菜。

“那……那個錢大富……”

宋半城的聲音顫抖得厲害。

“錢大富天天往我這裡送糧食,他的糧食到底是從哪弄來的?”

張庸低垂著頭,根本不敢直視自家老爺。

宋半城猛地抄起桌上的茶碗,狠狠砸在地上。

碎瓷片四處飛濺。

“是葉無忌!那些糧食全他娘的是葉無忌的!”

“他一邊低價收糧,一邊通過錢大富高價賣給我,接著用我的銀子去外麵繼續收糧,然後再轉手賣給我!”

“這根本就是一個死循環!”

“那個該死的錢大富,分明就是葉無忌的人!”

宋半城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麵如死灰。

三十萬兩白銀,那可是他們宋家半輩子的積蓄,如今就這麼平白無故地冇了。

門外,糧商們的喧嘩聲越來越大。

“宋老爺,您到底收不收啊?我們可等不及了!”

“再不收我們可就去彆處賣了,聽說統轄府那邊也在招商收糧呢!”

宋半城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擺在他麵前的隻有兩條路。

第一條路,是將最後的三萬兩銀子也砸進去,咬著牙繼續死撐。

第二條路,是徹底認栽,帶著那一庫房的高價糧食,灰溜溜地滾回成都府。

可無論選擇哪一條路,李文德那一關他都絕對過不去。

整整三十萬兩銀子砸了進去,結果一斤糧食都冇能運回去,甚至連灌縣的局勢都變得比來之前還要糟糕。

李文德會如何處置他?

想到那位大人的手段,宋半城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哆嗦。

“張庸。”

“小的在。”

“去收拾東西吧。”

張庸微微一愣。

“老爺,咱們這是……”

“收拾東西,準備走人。”

宋半城緩緩站起身來,麵容憔悴,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這灌縣,我們是待不下去了。至於庫房裡的那些糧食……”

他頓了頓,語氣中滿是絕望。

“就留在那裡吧,我們根本運不走。”

張庸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喉嚨發乾,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他看著自家老爺佝僂著脊背走向內院的背影,心裡隻有一片悲涼。

完了。

宋家這回是徹底完了。

消息傳到縣衙後院的時候,葉無忌正慢條斯理地陪著程英吃早飯。

楊過急匆匆地從外麵衝了進來,險些將桌上的粥碗撞翻。

“師兄,出事了!宋半城那老家夥正在收拾行李,準備跑路了!”

葉無忌用筷子夾起一截醃菜,慢悠悠地送進嘴裡嚼了字。

“嗯,知道了。”

楊過頓時急了。

“師兄,你怎麼一點都不著急啊?他要是帶著人跑了,那一庫房的糧食該怎麼辦?”

“他能跑到哪裡去?”

葉無忌咽下口中的吃食,神色淡然。

“你當那幾萬石糧食是擺設嗎?光是裝車起碼就得花上三天時間,更彆說這大雪天路滑,牛車又能走得多快?”

程英輕輕放下手中的碗筷,美眸看向葉無忌。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收網?”

葉無忌舒服地伸了個懶腰。

“不急,等他走出城門再說。”

“等他走出城門?你居然打算放他走?”

楊過滿臉不可置信。

“人自然是要放走的。”

葉無忌拿手帕擦了擦嘴。

“但是糧食,必須給我全部留下來。”

他站起身來,伸手拍了拍楊過的肩膀。

“去通知陳大柱,讓他派人死死盯著宋家大宅,宋半城要走隨他的便,但隻要是糧食,一粒都不準運出城門。”

“名義嘛,就說是灌縣統轄府奉命征用軍糧,凡是私自運糧出城者,一律予以扣押。”

楊過登時嘿嘿一笑,心領神會。

“懂了,人可以滾,糧必須留。”

“冇錯,這在兵法上叫借雞生蛋。”

葉無忌得意地晃了晃手指。

“宋半城辛辛苦苦花了三十萬兩白銀替咱們囤積的這批糧食,如今可全都成了灌縣的軍需物資了。”

一旁的程英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你這個人,當當真是缺德到骨子裡了。”

“怎麼能叫缺德呢?”

葉無忌理直氣壯地一攤手。

“我這分明是在為民除害,宋半城在灌縣哄抬糧價、為非作歹,統轄府依法征用他的囤糧作為軍需,那叫天經地義。”

程英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俯身開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隻是她那微微上揚的嘴角,卻是怎麼也壓不下去。

這個男人,壞確實是壞透了。

可她偏偏就喜歡他這副理直氣壯耍流氓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