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3章三日謀國

大理相國府後院,地下密室。

密室不見天光,隻有幾道狹窄的通風孔通往地麵。四角燃著牛油火把,火光照亮青石牆壁,濃重的藥酒味中夾著淡淡的血腥氣。

烏恩盤膝坐在石床上,灰色僧袍被扔在一旁。他赤著上身,肩背肌肉虯結,右耳垂上的黃銅戒環隨著胸膛起伏,輕輕晃動。

他雙目緊閉,運轉龍象般若功,緩緩逼出侵入經脈的陰寒真氣。每次吐息,都有一縷白霧從口鼻間湧出,在石床邊緣凝成薄霜。

厚重的鐵門忽然開啟。

高泰祥走進密室。他穿著暗紫色常服,身形寬厚,麵頰方闊,兩道濃眉壓著眉骨,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

鐵門在他身後重新合攏。高泰祥冇有出聲,隻站在石床前等候。

約莫一炷香後,烏恩睜開雙眼,吐儘胸中濁氣,抓起僧袍披在身上。

“大師的傷勢如何?”高泰祥問道。

“暫時壓住了,死不了。”烏恩下了石床,落地時腳步沉重,已不複初到相府時的輕靈,“那小子的內力極為古怪。陰寒真氣自會陰侵入經脈,幾乎破了我的護體罡氣。若非我及時收束氣血,傷的就不隻是幾條經脈了。”

高泰祥在太師椅上落座,語氣微冷:“本參一身修為儘廢。高成帶著三千兵馬圍住天龍寺,卻連下令放箭都不敢。大師把龍象般若功練到第十層,竟也被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後生傷成這樣。”

責問之意十分明顯。

烏恩在他對麵坐下,雙手按住膝頭:“相國不必出言相激。葉無忌絕非尋常後生,他所練的武功,我從未見過。”

高泰祥微微前傾:“究竟是什麼武功,能讓大師如此忌憚?”

“他能奪人內力。”烏恩盯著高泰祥,“本參苦修十餘年的佛門真氣,連同四名武僧的內力,都被他強行吸走。本參也因此淪為廢人。”

高泰祥手指輕叩扶手。他雖不通武藝,卻也明白,能奪取他人內力的功法意味著什麼。

“幾股內力路數不同,強行納入體內,必會彼此衝突。他為何冇有走火入魔?”

“這正是他的可怕之處。”烏恩沉聲道,“他竟敢在交手時散去自身功力,使丹田和經脈暫歸空虛,再將奪來的異種真氣納入體內,強行煉化。稍有差池,便是經脈儘斷、當場斃命。這樣的膽魄,我隻在大汗麾下最悍勇的死士身上見過。”

高泰祥冇有說話。葉無忌的棘手程度,已經遠遠超出他的預料。

烏恩繼續道:“大汗真正顧忌的並非餘玠,也不是宋國那些戰力低弱的廂軍,而是葉無忌。他在灌縣所做的事已經傳到漠北。此人若不除,蒙古大軍日後南下,後路便始終不得安寧。”

“他如今困在天龍寺。”高泰祥靠向椅背,“高成帶著三千兵馬守在山下,其中不乏弓弩手。葉無忌武功再高,也是血肉之軀,擋不住萬箭齊發。”

烏恩反問:“高成敢下令嗎?天龍寺中住著段氏曆代退位的國主。箭火一旦落入寺中,相國便會背上弑君毀寺的罪名。你想名正言順地接掌大理,不會願意得到一個人心儘失的爛攤子。”

高泰祥冇有反駁。烏恩的確說中了他的顧慮。

“城北軍營安排得如何?”烏恩轉而問道。

“鬼見愁帶著一百名相府鐵衛進了軍營。”高泰祥道,“段宏遠手中隻有半枚虎符,無法調動全軍。中軍大帳和號令金鼓都已被鬼見愁控製,兩名拒不聽令的副將也被當場斬殺。那三千舊衛群龍無首,隻能留在營房中觀望。”

烏恩攏緊僧袍:“葉無忌在天龍寺,黃蓉卻還在城中,段氏也未必冇有後手。城北隻放一百人,會不會太過托大?”

“一百人足夠了。”高泰祥神色不變,“鬼見愁是莫老鬼的師弟,幽冥真氣已頗具火候。再加上一百名訓練有素的鐵衛結陣,即便葉無忌親自前往,也未必能輕易占到便宜。何況他受了大師一記重拳,又強行煉化數股異種真氣,此刻必定在天龍寺閉關療傷,不可能趕到城北。”

話音剛落,鐵門外便傳來急促的敲擊聲。

“相爺,出大事了!”管家的聲音隔門傳來,滿是慌亂。

高泰祥起身拉開鐵門。管家滿頭大汗地站在門外,連禮數都顧不上了。

“相爺,永平坊走水了!東南角的糧鋪和西北角的布莊同時起火。今晚風大,火勢已經蔓延到附近幾條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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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泰祥臉色驟沉。永平坊是高氏族人聚居之地,兩處相隔甚遠的鋪子同時起火,絕不可能是意外。

“街上還有什麼動靜?”

“到處都亂了。”管家咽了口唾沫,“有人沿街高喊,說城北軍營已經嘩變,段宏遠帶著三千舊衛殺出軍營,正往相府趕來。坊裡的族人都慌了,紛紛派人求見,請相爺調兵護住永平坊。”

高泰祥回頭看向烏恩。

烏恩走到門邊,沉聲道:“段祥興動手了。”

高泰祥立刻吩咐管家:“傳令,府中所有鐵衛登牆戒備。冇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開啟府門,違令者斬。”

管家遲疑道:“那永平坊的大火……”

“讓各家召集家丁,自行汲水救火。”高泰祥語氣冷硬,“相府的人,一個也不許派出去。”

管家不敢再問,匆匆領命離開。

高泰祥關上鐵門,重新回到太師椅前。

烏恩問道:“相國不派人去城北查探?”

“段祥興裝了二十年的病貓,今晚總算露出了爪子。”高泰祥端起冷茶喝了一口,“永平坊縱火,街頭散布軍營嘩變的消息,無非是想逼我分兵。我若急著調遣相府精銳馳援城北,府中必然空虛。屆時,無論他派兵強攻,還是遣高手刺殺,都有可乘之機。”

茶盞被他重重放回桌上。

“擒賊先擒王。段祥興以為我看不穿他的打算。”

烏恩雙手合十:“相國所慮不無道理。不過,城北若當真出了變故呢?”

“不可能。”高泰祥斷然道,“鬼見愁持有我的手令,又控製了中軍大帳和號令金鼓。段宏遠素來謹慎,冇有國主明詔,絕不敢擅自調兵,更不會輕易背上謀逆之名。即便段祥興此刻寫下詔書,也送不進軍營。”

高泰祥起身,在密室中緩緩踱步。

“今晚的事顯然早有預謀。葉無忌先在天龍寺重傷本參和大師,段祥興隨即在城中縱火散布謠言。他們是在試探我,想看我是否會因一時慌亂而分散兵力。”

烏恩看著他:“相國準備如何應對?”

高泰祥停下腳步,直視烏恩:“原本我打算等大師承諾的五千匹漠北戰馬送到,再迫使段祥興退位。如今看來,不能再等了。”

烏恩頷首:“大理的局勢拖得越久,對大汗越不利。相國若能儘快登基,戰馬、銅鐵和糧草的交易,自然都能順利推進。”

“三日。”高泰祥豎起三根手指,“三日之內,我要徹底控製大理城。”

“相國準備先做什麼?”

“調兵。”高泰祥走到牆邊,望著懸掛的大理輿圖,“城外上萬兵馬分批入城,增援天龍寺,同時封鎖宮城各門。朝中的文武官員也要逐一控製。三日之後,我要讓段祥興當著滿朝文武的麵,親手把傳國玉璽交出來。”

烏恩提醒道:“建昌的守軍不能輕動。葉無忌在灌縣的兵馬隨時可能南下。”

高泰祥冷哼一聲:“建昌守將是我的親侄子,城中又有重兵駐守。灌縣兵馬想越過大渡河、穿過建昌直抵大理,絕非數日之功。隻要我先控製大理城,葉無忌即便趕來,也改變不了大局。”

兩人在密室中議定三日後的逼宮計劃。

高泰祥走到石床前:“大師這幾日安心留在密室養傷,外麵的事交給我。等我坐上那把龍椅,便尊密宗為大理國教。至於天龍寺,從此不會再有一個僧人活著走出來。”

烏恩合十行禮:“大汗會記住相國的誠意。”

高泰祥推開鐵門,離開密室。

外麵夜色深沉,高牆之外不斷傳來救火的呼喊和急促的鑼聲。高泰祥站在石階上,望著永平坊方向。火光映紅了半邊夜空,煙塵正隨風向城中擴散。

“段祥興,你以為幾場火、幾句謠言就能擾亂我的部署,未免太小看高家幾十年的經營了。”

他招手喚來一名鐵衛統領。

統領快步上前,單膝跪地:“相爺有何吩咐?”

“挑幾個熟悉城北地形的暗探,從後門出府,去軍營外圍查探。”高泰祥道,“不要驚動守軍,也不要貿然靠近。先看營門是否開啟,再看營中號令和巡防有無異常。一旦發現不對,立刻回來稟報。”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