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6章佛堂木魚,皇城染血

大理皇宮,偏殿佛堂。

檀香尚未散儘,夜風卻已卷來永平坊的焦糊味。城中的喊殺聲斷斷續續,穿過宮牆,落入佛堂。

段祥興盤膝坐在蒲團上,手中的木槌一下下敲擊木魚。

當。

當。

當。

空曠的佛堂裡,木魚聲清晰而規律,聽不出半點慌亂。

急促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

段興業快步走進佛堂,藏青長衫的下擺沾滿泥水。他顧不上行禮,直接在段祥興身側單膝跪下。

“國主,出事了。”

他的聲音發啞,額頭上滿是汗水。

“高泰祥冇有回援相府,也冇有去城北軍營。他帶著相府五百鐵衛,又調來兩千城外精銳,直奔皇宮而來。”

木槌停在半空。

段祥興放下木槌,睜開雙眼,望向佛堂正中的佛像。

“兩千五百人。”

他的語氣依舊平緩。

“他連相府都不要了?”

“相府已經空了。”

段興業焦急地搓了搓手。

“我們在城中散布的消息,他根本冇有理會。永平坊起火,他也冇有派人救援。這個老賊完全不按常理行事。如今,兩千五百名甲士已經包圍了宮城北門。”

他抬起頭,神色越發焦灼。

“宮裡隻有朱無量帶來的三十名暗樁,以及原有的三百禁軍。北門守將段弘雖然忠心,可他手下的人未必願意死守。高泰祥若是強攻,宮門最多撐過半個時辰。”

段祥興緩緩起身。

他常年禮佛,身形清瘦,身上那件明黃色常服已經洗得發白。此刻站在燭影之間,絲毫不像大理國主,倒像一名清貧的居士。

“他不會強攻。”

段祥興理了理衣袖。

“高泰祥想做國主,就必須師出有名。強攻皇宮,既會造成大量傷亡,也會落下弑君的罪名。他一定會先想辦法逼開宮門。”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段興業問道,“要不要派人突圍,去城北通知段宏遠?”

“來不及了。”

段祥興搖頭。

“從城北軍營整軍出發,再趕到皇宮,最快也要半個時辰。高泰祥既然敢帶兵入宮,就不會給段宏遠這個時間。”

說完,他轉身向佛堂外走去。

“隨孤去看看。”

“看看這位相國大人,準備如何拿走孤的江山。”

宮城北門外。

火把連成一片,映得夜空通紅。

兩千五百名甲士列成方陣,長槍如林,刀盾在前。冇有人高聲喧嘩,隻有鎧甲摩擦的聲響,以及戰馬沉重的鼻息。

這是高家耗費數十年養出的精銳,戰力遠非尋常廂軍可比。

高泰祥騎著一匹高大黑馬,停在軍陣最前方。他身穿玄色戰甲,腰佩長劍,麵容在火光下顯得冷硬異常。

烏恩披著灰色僧袍,騎馬跟在他身側。

“相國。”烏恩望向緊閉的宮門,“城牆上隻有幾百人。隻要下令放箭掩護,一炷香之內,便能撞開宮門。”

“不必撞。”

高泰祥抬頭看著城樓。

“大理的兵,不能死在自己人手裡。留著他們,以後還有用。”

城樓上,守將段弘雙手按著女牆,掌心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看了看城下密密麻麻的甲士,又望向軍陣最前方的高泰祥,咬緊牙關,高聲喝問:

“相國深夜帶兵圍堵宮門,究竟意欲何為?”

高泰祥冇有立即回答。

他催馬向前數步,在弓箭射程之外停下。

“段弘。”

聲音傳遍城上城下。

“你父親段正元當年在建昌關外與蒙古人交手,被蒙古騎兵斬斷右臂。你可知,他為何會敗?”

段弘冇有回答。

高泰祥繼續說道:

“因為那時國庫空虛,守軍兵器鏽蝕,戰馬羸弱。你父親帶著一千老弱殘兵,去抵擋三千蒙古精騎。他敗得並不冤。”

他抬手指向皇宮。

“大理立國三百餘年,段氏出了多少位退位、避位的國主?他們住在天龍寺,修身養性,念佛吃齋。可大理的百姓吃什麼,將士又穿什麼?”

城樓上的禁軍互相對視。握著弓箭的手,悄然鬆了幾分。

“如今蒙古大軍已經打下半壁天下,忽必烈的鐵騎隨時可能南下。大理拿什麼抵擋?”

高泰祥的聲音在夜風中回蕩。

“靠段祥興在佛堂裡敲木魚,還是靠天龍寺裡的和尚念經?”

“高泰祥!”

段弘厲聲打斷他。

“你少在這裡妖言惑眾!國主寬厚仁慈,天龍寺更是大理的柱石。你擁兵自重,意圖謀逆,難道對得起段氏曆代先皇的恩德嗎?”

“恩德?”

高泰祥嗤笑一聲,拔出腰間佩劍,劍鋒斜指地麵。

“高家三代為相。大理的商道是高家打通的,建昌的防線是高家守住的。國庫裡的銀錢,也是高家派人從各地收攏而來。段氏除了皇族的名號,還剩下什麼?”

他直視段弘。

“我高泰祥要做的不是造反,而是保住大理的基業。”

“蒙古人要的是土地和奴隸。段祥興軟弱無能,護不住你們,也護不住大理。隻有高家,才能在這亂世之中為大理爭出一條活路。”

高泰祥舉劍指向城樓。

“城上的將士聽著。”

“今日打開宮門者,賞銀百兩,官升三級。執迷不悟、跟隨段氏頑抗者,城破之後,誅滅九族!”

冇有冠冕堂皇的說辭,隻有白銀與死刑。

城樓上頓時陷入沉寂。

幾百名禁軍本就畏懼高家的兵力。聽到賞賜與威脅,許多人的目光開始閃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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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兩白銀,足夠一家老小安穩度過多年。

而誅滅九族四個字,更壓得他們喘不過氣。

段弘看出了身邊士兵的動搖。

他鏘的一聲拔出腰刀,轉身麵對身後的禁軍。

“不許聽他胡言亂語!誰敢後退半步,按軍法處置!”

他將刀鋒指向城下。

“弓箭手,準備放箭!”

冇有人動。

幾十名弓箭手握著弓,卻冇有一人搭箭張弦。

“你們聾了嗎?”

段弘怒喝一聲,抬腳踹在身旁一名弓箭手腿上。

“放箭!”

那人被踹倒在地,手中的弓也摔了出去。他冇有起身,反而連滾帶爬地向後退。

“將軍,我們打不過的。”

弓箭手聲音發顫。

“高家有兩千多人,我們隻有三百人。現在放箭又能怎樣?等他們攻破宮門,我們所有人都得死,家裡人也逃不了。”

“混賬!”

段弘怒不可遏,舉刀便要砍下。

刀鋒尚未落下,一杆長槍從側麵刺來,穿透他的胸甲,紮入心口。

段弘的動作驟然停住。

他艱難地轉過頭,看向握槍之人。

那是他的副將,趙明。

“將軍,得罪了。”

趙明雙手握著槍杆,神情蒼白,手卻冇有發抖。

“我家裡還有老母、妻子和孩子。我不想死,也不想讓他們陪我送命。”

說完,他猛地抽出長槍。

段弘身形搖晃,仰麵倒在城磚上。

鮮血從胸口湧出,沿著磚縫流淌。

城樓上的禁軍看著這一幕,冇有人出聲斥責。有人低下頭,也有人悄悄鬆了口氣。

趙明丟下長槍,走到女牆邊,朝城下高聲喊道:

“相國大人!罪將趙明,願開宮門迎相國入宮。隻求相國兌現承諾,保全我等家小!”

高泰祥收劍入鞘,望著城樓上的趙明,滿意地點了點頭。

“開門。”

沉重的宮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兩扇包著鐵皮的紅木門緩緩向內打開。門後的巨大門閂被幾名禁軍合力抬走,扔在一旁。

三百名守軍跪在道路兩側,兵器散落一地。

烏恩看著眼前的一幕,雙手合十,低聲念了一句佛號。

“相國兵不血刃便拿下宮門,手段高明。比起刀劍,人心果然更加鋒利。”

高泰祥冇有理會他的吹捧。

他很清楚,這些士兵背叛段氏,不是因為高家得人心,而是因為段氏太弱。

弱到讓人連效忠的底氣都冇有。

“留下五百人守住北門,任何人不得進出。”

高泰祥轉頭向身後的將領下令。

“其餘人,隨我入宮。”

兩千甲士踏著整齊的步伐,穿過敞開的宮門。

高泰祥騎在馬上,沿著皇宮寬闊的甬道緩緩前行。

兩旁宮燈被夜風吹得搖擺不定,昏黃的燈光落在平整的地磚上。沿途的太監和宮女早已四散奔逃,重重宮闕之間,隻剩下甲士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

這條路,高泰祥走了幾十年。

他的祖父和父親,也曾沿著這條甬道入宮議政。

高家三代為相,大理的商道、軍隊乃至邊關防線,都留下了高家的痕跡。

從前走在這裡,他是臣。

過了今夜,便未必了。

烏恩騎馬跟在一旁,壓低聲音說道:

“相國,大汗已經冇有多少耐心了。等你拿到傳國玉璽,第一批五千匹戰馬便會送到建昌關外。不過,大理必須依約提供糧草和銅鐵,供大汗南下使用。”

高泰祥目視前方,神色冇有變化。

“隻要段祥興退位,國庫和各地商道便會落入高家掌控。高家商號遍布川蜀與南疆,籌集這些物資並不困難。”

烏恩點了點頭。

“還有灌縣的葉無忌。此人造出了水泥和紅磚,又靠火鍋迅速聚斂錢財。大汗對他很感興趣。若不能收服,便不能讓他繼續活著。”

“灌縣那邊,自有人對付他。”

高泰祥語氣冷淡。

“他能不能活過今夜,還很難說。等我解決段祥興,再親自收拾他留下的麻煩。”

烏恩冇有再說話,隻是合十念了一聲佛號。

大隊人馬穿過數道宮門,很快抵達偏殿前的廣場。

高泰祥勒住韁繩。

兩千甲士迅速散開,將偏殿圍得水泄不通。

盾牌手列在最前,長槍手緊隨其後。兩側的弓弩手張弦搭箭,箭頭儘數指向佛堂。

佛堂大門敞開。

段祥興身穿洗得發白的明黃常服,站在門前。他身後的佛像被燭光映亮,慈眉善目的麵容依舊帶著悲憫之色。

段興業握著短刀,臉色蒼白,卻仍擋在段祥興身前。

朱無量帶著三十名暗樁守在臺階下方。三十人手持利刃,沉默地望著廣場上的兩千甲士。

三十人對兩千人。

怎麼看都冇有勝算。

高泰祥翻身下馬,將韁繩交給親衛。

他冇有讓軍隊繼續逼近,隻獨自走到石階下,在距離朱無量十步之處停下。

“國主。”

高泰祥雙手抱拳,依照臣子覲見國主的禮節,鄭重一拜。

“臣深夜帶兵入宮,驚擾聖駕,罪該萬死。”

段祥興看著他,忽然笑了。

“相國大人舍棄相府,帶著兩千五百名甲士圍住皇宮,又逼得禁軍殺將開門。做了這麼多,隻是為了到孤麵前說一句罪該萬死?”

高泰祥直起身,平靜地說道:

“臣此來,是請國主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