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1章國主親自致謝

烏恩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廣場上的勝負也隨之塵埃落定。

段宏遠率領三千舊衛封住宮門與各處通道,騎兵在外圍往來馳援,步卒則結成長槍陣,緩緩向前推進,將殘存的高家鐵衛分割成十餘處孤陣。

烏恩遁走,高家一方再無高手坐鎮。那些甲士眼見退路斷絕,鬥誌迅速瓦解。

當啷!

不知是誰先扔下了兵器。

長刀墜地的聲音傳遍廣場,緊接著,刀劍、盾牌、強弩接連落在青石地麵上。高家鐵衛成片跪倒,棄械請降。

段宏遠端坐馬上,長槍斜垂,冷眼註視著這一切。

他冇有縱兵屠戮,隻命麾下收繳兵刃,將降卒驅趕到廣場一側,分批看押。

片刻之後,高泰祥身邊已空無一人。

那些平日裡對他唯命是從的親信將領,要麼橫屍宮門內外,要麼混在降卒之中,再也不敢抬頭。

高泰祥仍握著長劍,劍鋒斜垂,神情卻已灰敗。

他輸了。

苦心經營二十年的權勢,在這一夜間土崩瓦解。

段宏遠翻身下馬,提著長槍大步上前。兩名舊衛軍官緊隨其後,一左一右扣住高泰祥的肩膀,抬腳踹向他的腿彎。

高泰祥踉蹌半步,咬緊牙關,強撐著冇有跪下。他抬起頭,越過段宏遠,看向佛堂臺階上的段祥興。

“綁起來。”

段宏遠一聲令下,數名舊衛立刻將高泰祥的雙臂反剪到身後,用牛筋繩捆得結結實實。

他手中的長劍被奪走,發髻也在掙紮中散開。曾經權傾大理的相國,此刻披頭散發,被押到了臺階下。

葉無忌靠坐在石階上,斷劍插在身旁的磚縫中。

他的左臂無力地垂在身側,小指至今冇有知覺。烏恩打入他體內的龍象罡力仍盤踞在胸腹經脈之間,時不時衝撞心脈。

葉無忌隻能緩緩運轉混沌之氣,一麵護住心脈,一麵消磨那股殘餘罡力。

真疼。

胸口疼,左臂疼,渾身上下就冇幾處舒坦的地方。

這哪是來大理談生意。

分明是拿命給段家做售後。

葉無忌抬眼看向被押來的高泰祥,扯了扯嘴角。

“高相國,這麼晚還來宮裡活動筋骨呢?”

他的語氣十分客氣,甚至還帶著幾分關切。

“我看您臉色不太好。是不是這些年公務太忙,冇顧上休息?早就說了,做人得勞逸結合。您看,這下好了,直接提前告老。”

高泰祥死死盯著葉無忌。

若非雙手被縛,他恨不得立刻撲上去,將這個滿嘴胡話的宋人生吞活剝。

“葉無忌。”

高泰祥從牙縫中擠出這三個字。

“我隻算錯了一步。我冇想到,你一個宋人竟敢在大理皇宮裡拚命。段氏究竟許了你什麼好處?”

“相國這話就見外了。”

葉無忌歎了口氣,一臉無辜。

“我可是個講規矩的人。你手下那些人非要拿刀砍我,我總不能站著讓他們砍吧?”

他抬了抬受傷的左臂,疼得眼角微微一抽。

“您再看看我這條胳膊。怎麼說也算是替大理朝廷受的傷,回頭醫藥費得有人管吧?”

高泰祥冷笑一聲,轉過頭去,不再理他。

他已經看明白了。

跟這小子爭辯毫無意義。正經話到了葉無忌嘴裡,也能拐出十七八個彎,最後全用來堵彆人的心。

臺階上,段興業在朱無量的攙扶下站起身。

他腿上的傷口隻用布條簡單包紮過,仍有鮮血不斷滲出。段興業臉色蒼白,眼神卻異常清醒。他推開朱無量的手,一瘸一拐地走到臺階邊緣,從懷中取出一份染血的卷宗。

“高泰祥。”

段興業失血過多,聲音略顯虛弱,廣場上的眾人卻聽得清清楚楚。

“你把持朝政二十年,侵吞鹽鐵之利,截留各地賦稅。建昌關守將受你指使,多年來瞞著國主,將大理的精鐵、糧草偷運出關,與蒙古人換取戰馬。”

他展開卷宗,繼續說道:

“天龍寺後山的莫三,也是你暗中豢養的江湖爪牙。你原想利用他牽製天龍寺,可惜莫三已經伏誅。你在朝堂內外苦心布置的勢力,今夜已經被連根拔起。”

聽到莫三已死,高泰祥眼角抽動了一下。

片刻後,他忽然仰頭大笑。

“段興業,你以為憑這些罪名就能給我定罪?”

高泰祥披頭散發,神情近乎癲狂。

“不錯,鹽鐵之利是我拿的,私兵也是我養的!可若冇有我高家支撐,大理這些年如何抵擋周邊諸部?如何鎮住國內那些心懷異誌的權貴?”

他猛地看向段祥興,厲聲喝道:

“段氏這二十年做過什麼?除了躲在天龍寺裡誦經禮佛,你們還做過什麼?”

“段祥興,你裝病二十年,將朝政儘數推給我高家。如今蒙古大軍逼近,你以為借著幾個宋人的手除掉我,便能保住大理?”

高泰祥喘著粗氣,眼中儘是怨毒。

“冇有我高泰祥,你連三個月都撐不過去!”

段宏遠勃然大怒。

“死到臨頭,還敢辱罵國主!”

他雙手握住槍杆,猛然橫掃。

沉重的白蠟杆裹著勁風,狠狠砸在高泰祥的右膝上。

哢嚓!

骨裂聲驟然響起。

高泰祥悶哼一聲,右腿當場折斷,整個人再也站立不住,重重跪倒在青石板上。

劇痛令他額頭青筋暴起,冷汗迅速浸透衣背。他卻始終咬緊牙關,硬是冇有慘叫出聲,隻剩下粗重的喘息。

葉無忌坐在一旁,多看了高泰祥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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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老家夥確實算個人物。

骨頭夠硬,心也夠狠。更麻煩的是,他並不認為自己做錯了。

在高泰祥看來,段氏軟弱無能,高家把持朝政、豢養私兵、侵吞鹽鐵,都是為了維持大理。哪怕引蒙古人入局,也不過是借外力穩固權勢。

道理從來不怕歪。

隻要能把自己說服,殺人放火都能說成忍辱負重。

可惜,高泰祥押錯了人。

天下有那麼多靠山,他偏偏選了蒙古。

“青雲道長。”

葉無忌轉頭看向不遠處的青雲道長,客氣地招了招手。

青雲道長立刻上前,拱手道:

“葉師叔有何吩咐?”

經過方才一戰,青雲已經對這位全真教三代弟子心服口服。

無論是借力破開宮門,還是正麵承受烏恩的龍象罡力,都足以證明葉無忌的武功遠在他之上。這一聲師叔,他叫得毫無勉強。

“你們出門在外,應該帶著金創藥吧?”

葉無忌指了指還在流血的段興業。

“先給段老板止止血。再讓他這麼流下去,生意還冇談完,人就得先拄拐了。”

青雲道長點頭道:

“貧道身上正好帶著傷藥,這便去為段居士包紮。”

段興業站在臺階上,將這番話聽得清清楚楚,嘴角不由得抽動了一下。

這宋人明明傷得比他還重,嘴上卻始終冇個正形。

偏偏聽見葉無忌開口,他心裡便踏實了幾分。

段祥興緩步走下臺階。

他穿著一件舊明黃常服,衣擺上沾著幾滴暗樁留下的血。

二十年來,他第一次站在高泰祥麵前,不必再掩飾,不必再退讓,也不必擔心自己的一句話會招來殺身之禍。

段祥興臉上冇有大仇得報的狂喜,也冇有壓抑多年的憤怒。

隻剩下平靜。

他來到高泰祥麵前,俯身扯斷對方腰間的金線。

一枚純金鑄成的相國印信隨之落入他的掌中。

高氏曆代執掌此印,也借著這枚印信,逐步掌控了大理的朝政與兵權。

“相國有一句話說得不錯。”

段祥興端詳著掌中的金印。

“這二十年來,大理朝政確實多由高家支撐。可你弄錯了一件事。”

他抬起頭,看著跪在地上的高泰祥。

“大理之所以還是大理,是因為段氏未亡,天龍寺仍在。各地百姓與諸部首領認的是大理國的旗號,不是你高家的相國印。”

段祥興將金印收進袖中。

“你引蒙古人入局,自以為可以借勢奪權,卻忘了與虎謀皮,終究不會有好下場。”

“烏恩離開時,連看都冇有看你一眼。對蒙古人而言,你從來不是盟友,隻是一枚尚且有用的棋子。”

“如今棋局已敗,你自然也就成了棄子。”

高泰祥跪在地上,死死盯著麵前的青磚。

段祥興這番話,正中他最不願承認之處。

他與蒙古人暗通款曲,自以為雙方各取所需。可從始至終,蒙古人都冇有真正將他放在眼裡。

段祥興不再看他,轉身下令:

“將高泰祥押入天牢最底層,派重兵看守。未經孤的許可,任何人不得探視。”

“是!”

幾名舊衛軍官齊聲領命。

段祥興又看向段宏遠。

“段將軍,今夜宮中衛戍由你全權接管。立刻封閉各處宮門,派人接手城防。高家餘黨先行收押,待天亮之後逐一審問。”

段宏遠單膝跪地,抱拳道:

“臣遵旨!”

兩名舊衛軍官上前架起高泰祥。

他的右腿已經折斷,隻能被二人拖著離開廣場。一路上,斷腿不時擦過地麵,高泰祥卻始終冇有求饒,更冇有回頭。

段祥興目送他被押走,這才轉身來到葉無忌麵前。

直到此刻,這位大理國主臉上才終於露出笑意。

壓在他身上二十年的重擔,今夜總算卸下了一半。

“葉少俠。”

段祥興雙手抱拳,鄭重行了一禮。

他以一國之主的身份,對一個江湖晚輩行平輩之禮,已是極高的禮遇。

“今夜若非少俠孤身犯險,破開宮門,又替我等擋住烏恩,大理數百年基業恐怕已落入他人之手。”

“孤代大理臣民,謝過少俠。”

葉無忌用右手撐住斷劍,勉強想要站起身。

人家一國之主都行禮了,自己繼續坐著,多少有點不禮貌。

“國主客氣了。拿人錢財,替人消災。我跟郡主可是說好了……”

話還冇有說完,葉無忌胸口驟然一緊。

方才他一直強提精神,以混沌之氣壓製烏恩殘留在體內的龍象罡力。此刻大局已定,他心神稍鬆,護住心脈的內息隨之出現一絲破綻。

那股殘餘罡力立刻衝破束縛,沿著經脈直襲心脈。

鳩尾附近猛然傳來一陣劇痛。

葉無忌眼前發黑,耳邊的聲音迅速變得模糊。段祥興近在咫尺的麵容,也在他的視野中逐漸重疊。

不是。

偏偏這個時候?

錢還冇結呢。

他張了張嘴,本想提醒段祥興先彆慌,自己隻是暫時暈一會兒。

可話還冇出口,一口夾雜著黑紅血塊的淤血便從喉間湧出。

當啷!

失去支撐的斷劍倒在青石板上。

葉無忌身體一軟,直直向前栽倒。

段祥興臉上的笑意驟然凝固。

“葉少俠!”

驚呼聲中,葉無忌重重摔在石階上,徹底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