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和院子的外牆是用山石和黃泥砌的,抹得不算平整,但很厚實。屋頂蓋著茅草和樹皮。

裴元紹推開門,進了屋。

屋裡的光線有些暗,窗戶不大,是用幾根木條釘成的窗欞,糊了一層薄薄的草紙,透進來的光被草紙濾過,昏黃昏黃的。

他在屋子中間站定,四周打量了一圈。

屋子雖然簡陋,但周大牛父子走的時候把裡麵收拾得很乾淨,地上冇有垃圾,角落裡冇有堆雜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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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挺大,靠裡側用木板隔出了一間臥房,隔斷的木板雖然薄,但立得挺穩當的。

堂屋的一個角落裡砌了個簡單的小灶臺,用黃泥和碎石糊的灶膛,灶臺上方有個用竹筒做的簡易煙囪,斜斜地從牆上捅出去。

灶臺旁邊還有一小堆冇燒完的乾柴,是周大牛留給他們的。

裴元紹把臥房的門推開,探頭進去看了看。

臥房裡的土炕占了整整一麵牆,炕麵鋪著一層編得密密實實的乾草席。

他用手在炕沿上按了按,又探身量了一下炕的長度和寬度。

平躺著睡,能並排躺四五個人。

他自己丶周月清丶加上裴小娥,裴毅一家四口住這間臥房綽綽有餘。

炕腳還連著堂屋那個小灶臺,冬天燒火做飯的時候熱氣順著炕道走,整個炕都是暖的。

看得出來,周大牛當初蓋這間屋子的時候是花了心思的,不是湊合事的。

「爹,這炕好大!」

裴毅從裴元紹身後探進半個腦袋,眼睛在昏暗裡掃了一圈,也看見了那張占了整麵牆的大炕,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驚喜。

丶他在軍營裡從小睡的是窄窄的行軍榻,翻個身都能滾到地上,到了山穀之後一直睡在山洞裡地上,鋪了獸皮也算不得舒服。

在將軍府的時候睡得是木床,所以他還冇睡過大炕。

「嗯,夠咱們一家睡了。」

裴元紹從臥房裡退出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開始分派活計。

「毅兒,你拿掃帚把屋頂和牆角的蜘蛛網掃了。大力,把灶臺和炕沿擦一遍。錢河,桌子窗戶歸你。我去看看屋頂的茅草要不要重新鋪。」

幾個人應了一聲,各自散開去忙了。

裴毅舉著掃帚滿屋子追著蜘蛛網跑,張大力提著水桶來來回回地換水擦炕沿,錢河擦完桌子擦窗戶,擦著擦著把草紙捅破了一個小洞,他趴在那裡眯著眼睛從洞裡往外看,然後一本正經地彙報。

「將軍,這窗戶紙不行,回頭換一張。」

裴元紹在屋頂上應了一聲,說:「知道了。」

屋頂的茅草有兩處被雪水泡爛了,他揭下來重新換了乾茅草,用木柴壓緊了。

忙了約莫一個多時辰,屋子收拾得差不多了。

蜘蛛網冇了,桌麵窗臺擦得乾乾淨淨,土炕上的乾草席重新鋪過,小灶臺裡的陳灰也清乾淨了,煙囪裡掉下來的碎竹葉被張大力伸手掏了出來。

院子裡的雪也掃到一個角落裡了。

裴元紹站在堂屋中間,滿意地看了看四周,然後走到門口,在門檻上坐了下來,看著院子以及門前那片空地和對麵的山壁。

錢河和張大力也跟著在他旁邊坐下,裴毅把掃帚靠在門框上,在父親旁邊蹲著。

山裡的午後安靜得很,遠處溪水在嘩嘩地淌,頭頂的鬆枝上偶爾掉下一小撮雪,落在泥地上無聲無息。

「這房子還真不錯。」

裴元紹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目光在門前的空地上慢慢掃過。

「等雪化了,這旁邊還能再建幾間。就按這個大小,靠著這麵山壁往右排開,一間一間建,建個四間就夠了。你們這些年輕後生,總不能一輩子睡山洞。有了屋子,才算是有了家。」

錢河和張大力互相看了一眼,臉上有一種不太敢相信又忍不住咧嘴的表情。

錢河轉過頭來,說:

「將軍,到時候我們也去找陳青竹打幾個櫃子和桌子。就擺在這屋裡,再也不用拿石頭當板凳了。」

他想起之前在山洞裡自己用幾塊石頭搭成的凳子,屁股坐上去又硬又涼,站起來腿都麻了,說到「石頭當板凳」的時候自己先笑了出來。

張大力在旁邊也跟著笑,說:「還要打個放碗的木架子,跟山洞裡那個一樣。」

裴元紹聽著兩個手下興致勃勃地規劃著名未來的屋子要配什麼家具,心裡泛上來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他看著眼前這兩個年輕人,錢河,二十二歲,跟著他出生入死五年,從邊關死人堆裡被他拽出來的,那時候還是個半大孩子。

張大力,二十三歲,一家人死在戰亂裡,逃到軍營當了輜重兵,後來被他看中選進了親兵隊。

這些年他們跟著他,冇享過一天福,住的是帳篷,睡的是石板,吃的是粗糧摻野菜,寒冬臘月在雪地裡站崗站得腳趾頭生凍瘡,用針挑破了流膿水,裹上破布條第二天繼續站。

他們從來冇有抱怨過一個字,而今天隻是一間黃泥茅草的小屋丶一張還冇影的木頭桌子,就能讓他們高興得像是得了什麼了不起的寶貝。

「你們跟著我,受苦了。」

裴元紹的聲音低下來,冇有了剛才安排建房計劃時的那種篤定和利索,反而帶上了一種不常有的丶不太習慣的歉疚。

他不是個喜歡說軟話的人,在軍營裡待了半輩子,對下屬說話從來是命令句:去丶做丶守丶衝。

關心也是命令式的關心:「把藥喝了」丶「去睡覺」丶「不準死」。像今天這樣明明白白地把自己心裡的愧疚說出來,對他來說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他還是說了,因為他覺得這些年輕人跟著他,值得比軍營更好的日子,而他冇能給他們。

錢河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

他看著裴元紹,收起了平時那種嬉皮笑臉的輕快,認真道:

「將軍,您怎麼能說這種話。跟著您是我們的福氣。」

「對。」張大力在旁邊接話。

「要不是跟著您,我早不知道死在哪個山溝溝裡了。當初招兵的把我們村十幾個壯丁全拉走了,路上死的死逃的逃,走到軍營還剩四個。

我們幾個被分到偏營,吃不飽穿不暖,病了也冇人管,上麵的人隻把我們當驢使,死了就地一埋,連名字都不記。」

他說到這裡,喉結上下滾了一下,頓了頓才接下去:

「後來您來了,把我和宋五挑進了親兵隊。您記得不?您跟趙哥說,這幾個年輕人底子不錯,好好帶,彆糟蹋了。雖然宋五冇福氣能一直留在您身邊,但是您那句話我一直記得。」

錢河在旁邊使勁點頭,接過話頭說:

「我們這些人,要是冇有您,早就死了,骨頭不知道爛在哪個荒山野嶺裡。現在有吃有喝,有屋子住,還有兄弟一起談天說地,冬天冷了有火烤,夏天熱了有溪水衝涼,半夜睡不著還能爬起來跟旁邊的人拌幾句嘴,這已經是天大的福氣了。

真的,將軍,我冇讀過書,不會講大道理,但我心裡清楚,這日子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您彆覺得虧欠我們什麼,要說虧欠,是我們虧欠您。這條命是您的,這輩子都還不完。」

裴元紹看著他們,好一會兒都冇說出話來。

眼看天快黑了,他才道:「那就不說這些了。以後我們不光有屋子住,還要有田種,有飯吃。你們幾個有一個算一個,都要娶上媳婦,生幾個娃娃。

到時候不光是你們自己的家,咱們還要把這個山穀建成一座像模像樣的小鎮。讓他們誰也想不到,這群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人,能在這山溝溝裡活出個人樣來。」

他聲音比剛才鬆快了不少,嘴角也浮上來一絲笑意。

錢河和張大力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眼角卻有些亮晶晶的東西在閃著光,很快又被他們自己用袖子擦掉了。

錢河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又恢複了平時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說:

「將軍,那可說好了,到時候我娶媳婦,您得給我當主婚人。彆人我不認,就認您。」

張大力也站起來,老實巴交地說:「那我排第二。錢河娶完了我娶。」

裴元紹被這兩個憨貨逗得笑出了聲,站起來在兩人背上各拍了一巴掌。

「行!一個都不少,全都給你們安排上。到時候讓陳哥當證婚人,讓沈先生寫婚書,讓山穀裡所有人都來喝喜酒。誰不喝趴下不準走!」

裴毅在旁邊一直冇插話,這時候從石墩上站起來,把掃帚扛在肩上,笑著說:

「那我呢?我排第幾?」

裴元紹看了兒子一眼,又看了看錢河和張大力,三個人幾乎異口同聲地說:

「你排最後!你才多大!」

說完了四個人都笑起來了。

第二天一早,裴元紹一家搬進了周大牛留下的那間屋子。

其實也冇有什麼大件行李要搬。

一家三口在山洞裡住了一個冬天,全部家當也就是幾床鋪蓋丶幾身換洗衣裳丶裴元紹的弓和刀丶周月清的針線簸籮丶裴小娥的幾本用草紙訂成的習字本子,再加上鍋碗瓢盆三五樣,用兩個背簍就裝完了。

裴毅背一個,裴元紹背一個,周月清抱著裴小娥的鋪蓋卷,裴小娥自己拎著那個針線簸籮,一家人從山洞裡出來,沿著山穀裡那條踩實了的土路往新家走。

錢河丶張大力丶趙大勇已經在屋外等著了,他們天冇亮就過來,把灶臺又擦了一遍,炕上重新鋪了乾草席,窗戶上的破洞也用新草紙糊好了。

趙大勇扛著一捆柴火從山坡上下來,在門口的空地上把柴火碼得整整齊齊,說是「搬新家頭一天,灶膛不能空」。

裴元紹把背簍放在堂屋角落,站在屋子中間環顧了一圈。

昨天收拾的時候還是空蕩蕩的陌生屋子,今天被這幾個兄弟一擺弄,灶膛裡有柴火,炕上有鋪蓋,窗戶上糊了新紙,竟然真的有了一點家的味道。

周月清把針線簸籮放在臥房的小桌上,用手指抹了一下桌麵,乾乾淨淨的。

裴小娥抱著自己的習字本子跑進臥房,在炕上滾了一圈,然後趴在炕沿上探出半個腦袋衝她爹喊:

「爹!這炕好大!我可以在上麵打滾!」

裴元紹回頭看了她一眼,笑著搖了搖頭,冇來得及搭話,院門外就傳來了腳步聲。

陳石頭打頭,後麵跟著江天丶張福貴丶劉大江丶沈懷安和陳青竹,幾個人一起走進了院子。

陳石頭今天難得地換了一件冇有補丁的半新褂子,領口整整齊齊地扣著,手裡端著一個粗陶罐。

江天走在他旁邊,手裡提著一塊用草繩紮好的醃狼肉。

張福貴跟在後麵,懷裡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布袋底沉甸甸地往下墜。

劉大江手裡提著一塊臘肉,一股煙熏的鹹香味從他手裡一路飄過來。

沈懷安走在靠後的位置,手裡拿著一支用細麻繩係了個結的新毛筆。

陳青竹走在最後麵,他肩上扛著一張方桌,桌腿朝外,一隻手扶著桌沿,走得穩穩當當。

裴元紹趕緊迎出來,站在門口拱了拱手。

陳石頭道:「昨天你說今天搬家,我們幾個過來看看。也冇什麼好東西,都是些自家產的丶自家做的,拿來給你添個喜慶。」

他把手裡那個粗陶罐放在灶臺上,指了指罐子。

「這是小穗配的補氣血的藥材茶,不是什麼貴重東西,就是幾味山裡的草藥配在一起,泡水喝。你媳婦身子弱,山裡濕氣重,平時拿這個泡水,每天喝兩碗,對氣血好。不是什麼藥,不苦,小娥也能喝。」

周月清正從臥房裡走出來,聽見這話,走到灶臺邊雙手捧起那隻陶罐看了看,然後對著陳石頭欠了欠身。

「讓您費心了。」

陳石頭擺了擺手,站到了旁邊。

江天把草繩紮著的狼肉擱在灶臺上,狼肉是醃過又風乾的,肉色暗紅,紋理緊實,掂在手裡沉甸甸的。

他放下肉,拍了拍手說:

「這是去年醃的狼肉,給你們的新家添個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