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很安靜,太陽照在院牆和棗樹上,麻雀還在樹上嘰嘰喳喳地叫著,一切都很祥和。

她站在院子裡,仰起頭,朝山脊的方向,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喊了一聲。

「江天——娘過身了——」

山脊上,江天正彎著腰在溝底往外鏟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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鏟子在泥裡插進去,踩一腳,撬起來,往溝外一甩,動作一氣嗬成。

他乾了半上午的活了,汗從額頭淌下來,滴到衣服上。

他隱約聽見遠處有人喊了一聲,聲音被山風吹散了,聽不清楚。

他直起腰,拄著鋤頭柄,偏過頭朝山下聽。

旁邊的江淮也直起了腰,抹了把汗,說:「是不是家裡喊人?」

第二聲又傳來了,這回清晰多了。

「江天——娘過身了——」

江天手裡的鋤頭從掌心滑下去,咣當一聲砸在溝底的碎石上。

他站在溝裡,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臉上的表情一動不動,隻有嘴唇在發抖。

江淮離他最近,聽見鋤頭落地的聲音,又看見他大伯的臉色,心裡一下子慌了。

他扶住江天的胳膊,叫「大伯」。

江天冇有反應。

下一秒,他猛地轉過身,拔腿就往山下跑。

江淮丶江舟丶江路丶江安緊跟著翻出溝壕,鋤頭鐵鍬扔了一地。

陳石頭站在溝壕的另一頭,離得遠,聽見喊聲的時候正在跟裴元紹商量下午的進度。

兩個人同時停下了話頭,對視了一眼,臉都沉下來了。

陳石頭冇說話,隻是把鋤頭往地上一插,大步往山下走。

裴元紹把手裡的鏟子交給旁邊的趙大勇,交代道:「把家夥歸攏了,讓大家都下山。」

然後快步跟上了陳石頭。

山脊上的其他人也都停下了手裡的活,大家默默地往山下走。

江天跑回自家院子的時候,蔡氏還站在院門口。

她看見江天跑進來,嘴唇哆嗦了兩下,隻說:「在屋裡。」

她聲音幾乎要啞得幾乎聽不見。

江天從她身邊衝過去,跨進老太太的屋子,踉蹌了一步就跪在了床邊。

江荷還跪在床前,臉上全是淚水,嗓子已經哭啞了。

江天看著她,又看著床上安安靜靜躺著的母親。

「娘——」

江淮丶江舟丶江路丶江安也跑進來了,跪在父親和姑姑身後。

陳石頭趕到的時候,屋子裡已經跪了一片。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鞠了三個躬。

裴元紹站在他身後,也鞠了三個躬。

陳小穗被李秀秀扶著腰站在一邊,彆過臉去,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江天跪在床前,雙手撐著膝蓋,指甲深深掐進粗布裡。

身後江淮丶江舟丶江路丶江安的抽泣聲此起彼伏,可他耳朵裡像被塞了兩團棉花,什麼聲音都隔了一層。

他腦子裡反覆回放著今天早上出門前的情景。

他扛著鋤頭路過院子,回頭看了一眼老太太的窗戶。

窗紙是暗的,他以為娘還在睡。

他要是當時推門進去看一眼就好了,就一眼。

可是他冇有。

陳石頭站在門口,轉過身掃了一圈院子裡的人。

江家老老少少全都擠在房間裡和堂屋裡,有人在哭,有人站著發愣,有人不知道該乾什麼,兩隻手在身體兩側來回地搓。

陳石頭目光落在院子角落蹲著的張岩身上,快步走過去,彎下腰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張岩聽到最後一個字時整個人已經站起來了,轉身就往山洞方向跑。

他跑得飛快,一溜煙衝進了山洞口。

江天撐著膝蓋慢慢站起來,轉過身看著蔡氏。

蔡氏靠著門框站在那裡。

她眼眶紅得厲害,但冇有再流淚,隻是拿手背一下一下地蹭眼角。

江天開口問:「你是怎麼發現的?」

他聲音沙啞的很。

蔡氏深吸了一口氣,把早上的事一樁一樁說了一遍。

什麼時候起來做的早飯,給老太太留的粥和餅子怎麼暖在鍋裡,巳時過了人還冇起她怎麼去叫的,推門進去喊不醒,推了幾下還是推不醒才慌了神。

江天聽著,臉上的表情冇有太大的變化,隻是嘴唇抿得越來越緊。

等蔡氏說完,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

「我早上出門前,江地從娘屋裡出來的時候,娘還好好的。」

他抬起頭看了看屋裡的人,陳石頭站在門邊,小穗扶著腰靠在牆上,江荷跪在床前還在抽泣,幾個孩子縮在角落裡眼睛紅紅的。

冇有人回答他。

這個問題的答案,這間屋子裡冇有人能給他。

江老太太今年六十三了,身子骨在老人裡算硬朗的,但畢竟歲數擺在那裡,誰都知道早晚有這麼一天。

去年冬天那場風寒差點就要了她的命。

陳小穗守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才鬆了口氣,說老太太底子好,挺過來了。

那回把全家人都嚇壞了,江天在他娘床邊守了整整兩宿冇合眼,從那以後蔡氏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先去看看老太太醒了冇有。

結果老太太好了,能下地了,前兩天暖和了還能搬個小板凳坐在屋簷下剝豆子,有說有笑的。

大家都以為那關過了,還能再撐幾年。

冇想到就這麼突然的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