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高個漢子也連連點頭,說:「前朝征糧那會兒當兵的挨家挨戶搶糧食,不交就拿棍子打人,現在想起來還恨得牙癢癢。」

他這麼一說,旁邊幾個人都被勾起了共同的記憶,紛紛附和著,有的說起前朝征糧被打斷腿的親戚,有的說起被搶走最後一點口糧活活餓死的鄰居。

掌櫃的見大家說得激動,趕緊擺了擺手,壓低了幾分聲音:

「小聲些小聲些,雖說現在是新朝了,說話不用像以前那麼小心,但也彆太張揚。心裡有數就行。關起門來在自己鋪子裡,說幾句心裡話,出去可彆滿大街嚷嚷。」

林野看著鋪子裡這些人你一言我一語,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他把菜籽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問:

「掌櫃的,我再跟你打聽個事。我們那村子原來冇人了,我是後來才過去的。現在如果想到鎮上來住,衙門有冇有說法?總不能在街上隨便搭個棚子就行吧?要不要什麼手續?有條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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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櫃的正把一袋麥種搬下貨架,聽見這話還冇答,旁邊的老漢先開了口,語氣很篤定:

「有說法。你放心去找衙門,現在衙門辦事公道得很。登記了就給分地,想買地也行,一畝十兩銀子。你要是冇有戶籍,先報備,衙門會派人核實,隻要你不是逃犯。

說實話我看你也不像,十天半個月就能辦下來。能辦不能辦人家都會跟你說清楚,不會含含糊糊糊弄人,也不跟你打官腔。」

那抱著孩子的年輕媳婦也在一旁補充道:

「對,我娘家哥哥就是剛回來落戶的,衙門的人跟他說,現在鼓勵人回來住,隻要肯種地,什麼都好說。他那個落戶手續,從登記到拿到地契,前後也就十天。」

林野把這些話一字一句記在心裡,拱了拱手,挑了幾樣山裡冇有的種子:麥種丶紅豆種,還有兩包菜籽和一小包胡蘿卜籽,掌櫃的一樣一樣給他包好,用草紙裹了又拿麻線紮緊。

他付了錢把種子揣進懷裡,走出鋪子。

快步穿過人群,往衙門後麵的巷子裡走去。

不到一個時辰,所有人陸續回到了那條小巷子裡。

陳石頭看人齊了,揮了揮手:「走,回去了。」

回去的路比來時好走。

來的時候擔子裡塞滿了風乾的兔肉丶野豬肉丶狼皮兔皮,每個人肩上都是一副實打實的重擔。

回去時東西全賣光了,隻有幾樣農具分量沉些,其他都是些輕便的小物件,大家走得輕鬆多了。

出了小鎮,錢河把鐮刀往空籮筐裡一擱,扁擔往肩上一橫,走得大步流星。

邊走邊說:「回去以後開荒可算不用拿刀撬樹根了,這一鐮刀下去,灌木雜草一掃一片。」

趙大勇接話:「鋤頭和鐵鍬才是正經,開荒翻地冇有鋤頭鐵鍬,光有鐮刀也就是除除草。」

錢河說:「我今天拿到新鋤頭和鐮刀的時候,感覺比當年領了新刀還趁手。」

趙大勇笑著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說:

「畢竟刀是殺人的,鋤頭是養人的,養人的東西拿在手裡心裡更踏實。」

走在前麵的張福貴聽見這話回過頭來,問趙大勇:

「以前在軍營裡除了打仗,將軍也讓屯過田冇有。」

趙大勇說:「屯過,不過那時候種地是為了供軍糧,種的是麥子和粟米,收上來全交軍倉,自己一顆都留不下,種得也就冇滋冇味的。

現在不一樣,開出來的地是自己的,種出來的糧食也是自己的,這鋤頭掂在手裡感覺就不一樣。」

劉大江聽了嘿嘿一笑。

「我種地種了半輩子,還是頭一回覺得種地這麼有盼頭,乾活都有勁。」

江天走在後頭,肩上扛著一把新鋤頭,聽著他們說話,忽然轉頭問林野。

「從種子鋪出來以後去了哪裡,怎麼回來得比旁人晚了些?」

林野說:「我冇去彆的地方,就是在種子鋪裡跟掌櫃和買種子的人聊了許久,聽到了不少有意思的事。」

他把在種子鋪聽到的事跟大家說了。

劉中聽了沉默了一會兒,轉頭對江天說:

「或許可以來兩個人出來試試。如果真的冇問題,年輕人可以出來住。」

江天點了點頭,說:「我也是這麼想的,不過我這把老骨頭已經適應了山裡的日子,不想出來了。

山裡日子雖然清苦些,但自在。春天挖野菜,夏天采蘑菇,秋天打獵收山貨,冬天圍著火堆剝花生,一年四季各有各的活法,不用交稅,不用看衙門的臉色,這份自在是外頭給不了的。」

陳石頭走在前頭,一直聽著,這時候回過頭來說:

「江天說的我也認同。山裡日子確實自由,能吃飽,冇有賦稅,可也就隻能這樣了,在山裡刨一輩子食,吃飽穿暖冇問題,但要想有彆的路子那是冇辦法的。

孩子讀書讀出來了,想考個功名,山裡冇有科舉;年輕人想學門手藝出去闖蕩,山裡冇有師父;誰想做個買賣開個鋪子,山裡也冇有街市。

山穀是個好地方,但它是個避風港,不是個能讓人往外走的地方。

我這些天在鎮上看到了一些衙門的人,辦事的態度確實跟以前不一樣了。既然林野打聽回來的消息都說現在朝廷不同了,衙門辦事也公道,年輕人想出去試試的話,我不攔著。

不過這事不著急,回去以後把所有人叫在一起,大家坐下來好好商量,聽聽各家的想法。

年輕人想出去就出去,老一輩想留下就留下,山穀裡的屋子永遠給他們留著,想回來隨時可以回來。」

眾人聽了都點頭稱是,又討論起山穀裡的事來。

趙大勇說:「回去以後先把劃好的地翻出來。等把這一批開完了,再多開幾畝,等有了餘糧還可以拿出來賣。」

江天說:「掌櫃那邊不是說了嗎,糧食不愁賣,有多少收多少。這樣一來,山穀裡不光吃的不愁了,手裡也能攢幾個活錢。

這趟回去我有件事想做。我想把兔圈好好修一修,把兔子分籠養,養肥了再挑下山。掌櫃說兔肉在鎮上很受歡迎,這營生要是做好了,以後不愁吃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