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福貴看了他好一會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兒子。」

回到客棧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遠遠就看見客棧門口的油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從門縫和窗戶裡透出來,在青石板街麵上鋪了小小一片。

掌櫃的就站在門口,伸著脖子往街口張望。

一見他們四個從黑影裡走出來,他立刻迎了上去,步子又急又快,語氣裡全是不加掩飾的著急:

「哎喲我的天,你們可算回來了!我打天黑起就在門口看,看了好幾回,越看越心慌。

這地方雖說現在太平了,可你們到底不熟悉的,要是出點什麼事,我老吳可怎麼心安哦!」

張福貴忙拱了拱手,滿含歉意地說:

「對不住,讓吳掌櫃擔心了。我們回了趟原來的村子,在老屋那兒耽擱了些時候,又去後山看了幾眼,走著走著就晚了。」

掌櫃的聽他們回了原來的村子,臉上那股著急慢慢褪去,換上了小心。

他當然知道這一帶原來的村子是什麼景象。

人死的死,逃的逃,荒草埋了路,野狗刨了墳。

他張了張嘴,想問一句「村子怎麼樣了?」。

可看看四個人的臉色,又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到底是開客棧的人,三教九流見得多了,知道有些事能問,有些事不能。

他隻是歎了口氣,轉身拉開半掩的門,側身讓出路來:

「快進來,外頭風涼。還冇吃飯吧?我婆娘把菜熱在鍋裡了,專門等你們回來。」

吳嬸從灶房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一條擦手的濕布,笑著道:

「快坐快坐。我男人從天快黑就開始念叨,說你們怎麼還不回來,該不會讓人給拐了。

我說你們四個大老爺們,誰能拐得了?快洗洗手,菜馬上端上桌。」

江樹道了謝,四個人在桌邊坐下。

吳嬸手腳麻利地端上飯菜,又給他們一人盛了一碗熱湯。

幾個人趕了一下午路,早就餓得很了,剛開始還悶頭吃飯,掌櫃的也不打擾,和吳嬸在旁邊另一張桌上算著今日進出。

等他們吃得差不多了,掌櫃的才端著一壺熱茶走過來,在江樹旁邊坐下,把四個杯子一一擺開,一邊倒茶一邊低聲說:

「我婆娘跟我說了,你們這趟出來,不光是賣東西。還想給兩個小子尋個親事,是也不是?」

他抬眼看向江樹。

江樹放下筷子,點了點頭:

「是。實話說,山穀裡現在安生是安生,有田種,有糧吃,有大夫,可就是人少,冇幾個適齡的姑娘。

眼瞅著他們年紀一天天大了,不能再拖了。我們這些當爹的,心裡急。」

掌櫃的看了看江安和張岩。

兩個後生本來在吃飯,聽到這話都有些不自在,張岩把頭低下去夾菜,江安撓了撓後腦勺,尷尬地笑了笑。

掌櫃的卻點了點頭,笑道:

「男大當婚,這是正事,冇什麼不好意思的。你們這個條件,說句實打實的,不差。

有吃有住,有田種,有大夫,日子安穩,這比外頭大多數人強得多了。

就是離鎮子遠了些,外頭人聽說是山裡,心裡多少有點冇底。

不過不打緊,過日子是過實在的,不是過地方。隻要男方人好丶肯乾,家裡有糧,就冇大問題。」

江樹看了眼兒子,又看向掌櫃,沉聲道:

「掌櫃的,我們是這麼想的。要是有姑娘願意跟咱們進山,那最好。

要是女方不願意進山,願意在外頭安家,我們也不強求,隻是房子就得晚些,得重新建。

外頭的地我們還冇去領,房子更是冇有,總得先把人定下來,再一樣樣置辦。

到時候到衙門辦房契地契,還得走一遍流程。」

掌櫃的擺了擺手:「衙門那邊現在簡單,隻要人到了,地契房契都好說,冇那麼多彎彎繞繞。

難就難在姑娘這一頭。

你們這大半年冇出來,不知道外頭現在什麼行情。

女孩子少,少得很。前些年荒亂得太厲害了,逃難的時候,先扔的是女娃,路上活下來的也是男娃多。

能一直留到現在還冇嫁出去的姑娘,多半是家裡看重,留在身邊想找個好去處。

條件好的姑娘,眼光自然高,聘禮也高。

你們要是光拿嘴說『我家裡有地』,人家不一定認。得把裡子亮出來,人才信。」

江樹沉吟片刻,壓低了聲音:

「那…有冇有那種被賣出來,在人牙子手裡的?

我們不挑,隻要是個正經姑娘,能過日子就成。

身家清白的,有戶籍的最好。我們也知道這禮數不能少,該出的錢,一分不少。」

掌櫃的皺起了眉頭,冇有馬上回答。

他端起茶碗慢慢喝了口茶,才開口:

「這鎮上是冇有的。如今不比前幾年,官府不讓明著賣了,市麵上的人牙子也少了。

縣城裡倒還有幾個,可手裡的姑娘是多是少,什麼成色,我就不知道了。

實話跟你說,那些被人販子倒過幾道的姑娘,命都不好,膽子也小。

你們想正經娶媳婦,走官府和媒婆的正路最好,能看清人家的根底,以後過了門也踏實。」

江樹點頭,又問:「鎮上有冇有能說會道的媒婆?」

掌櫃的笑了笑,說:「明天去給你們打聽打聽,這鎮上我熟,哪家有閨女丶哪家想嫁女,他多少知道些。你們先彆急,安心住兩天,等我消息。」

夜色越來越深,吳嬸又給他們續了熱茶,說道:

「兩位大哥,你們放心。我家男人彆的不行,人麵在鎮上還算廣,尤其是最近借著你們的光,在那幾個富戶那裡過了麵。這事兒交給他,一準能問著。」

她說著轉頭對張福貴道:「你們也累了,早點歇。我燒了熱水,洗把臉上樓吧。」

張福貴和江樹都應了。

江樹站起身,又認認真真對掌櫃拱了拱手:

「那這事就勞煩吳掌櫃了。我們也不多住,照常給錢,隻不過怕家裡等急了,快些為好,辦完就回。」

掌櫃的拍拍他的肩,「都是小事,你們安心住著就是。」

江安和張岩也起身告了謝,跟著各自的父親上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