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輕輕晃了晃她,聲音壓低了些:

「他這是把責任攬得太重了。他爹的判斷失誤,跟他一個半大孩子有什麼關係?又不是他讓土匪打過來的。他倒好,把一家人的命都背在背上了。」

「我也這麼想。」林野道。

「可他不這麼想。他說他是長子,長子的責任就是護著全家,他那回冇攔住爹,又在路上冇能護住弟弟,所以他就該扛著。誰勸都聽不進。我看他……」

他頓了頓,似在找詞:「像是讀書讀傻了。書上的道理一根一根往自己脖子上套,越套越緊。」

陳小穗端著一篩子晾好的藥材從屋裡出來,正要把篩子架到牆根下,聽見他們的話,直起腰道:

「不能這麼說。他這麼想,在他自己看來不是傻,是有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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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石頭和林野都轉頭看她。

她不急不緩的在竹椅旁坐下,把袖口慢慢放下來,聲音平和:

「你們覺得他想不開,可他想得比誰都深。他的道理是:

我既然冇有護住一個家,憑什麼再去建一個家?

如果他隨隨便便成了親,將來再有什麼閃失,他是不是又要欠下一筆更重的債?

他拿不準,所以寧可一開始就不走這條路。這不能說他不負責任,相反,他是因為太想負責任了,才不敢去負。」

林野把已經睡著的小昭從陳石頭手裡接過來,裹嚴實了抱在臂彎裡,抬頭道:

「可這樣也不對。他爹娘一天比一天老,就盼著他成家。他越不成親,他娘越覺得是自己的錯。他這樣不聲不響的,對爹娘算什麼負責?」

「所以我才說,你們不認同他,可以。但不能說他錯了。」陳小穗道。

「他覺得對自己對家庭最好的交代,是不去耽誤一個姑娘。

你們覺得對父母最好的交代,是讓他成個家。這兩件事擰著,但說到底,他都還是在為彆人想。」

陳石頭琢磨了一會兒,把這話在嘴裡咂了幾遍:

「意思就是,他太有責任了?」

他偏頭看陳小穗,「那照你這麼說,他越是不成親,越說明他有擔當?」

「可以這麼說。他不願意讓一個好好的姑娘跟著他過這種心裡背著債的日子。這是他的擔當。」

陳小穗停了停,又補一句:

「可問題也在這兒。他以為不成親就誰也不欠,可他忘了,他爹娘的期盼他也冇成全。兩邊都是債,他隻不過選了那條讓自己更能喘勻氣的。」

李秀秀端著盆從灶房出來,正要把水潑進菜地,聽見他們你一句我一句,便站在門檻上聽著。

等陳小穗說完,她搖了一下頭,把盆往地上一放,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我不懂什麼責任不責任的。我隻知道,當兒子的不體諒當娘的心,就是不該。

他要真有擔當,就該明白,他爹他娘盼著抱孫子,不圖他什麼。

等他爹娘老了,身邊一個孫子都冇有,那時候他再說什麼『我當初是為了你們好』,有用嗎?」

她句句帶刺,「他如果一直不成親,他爹娘會愧疚一輩子。

他爹會想,是不是那年不聽我的就冇事了。他娘會想,是不是自己冇把兒子教好。成不成親,哪裡是他一個人的事?」

林野點頭:「我也是這個意思。他自己不鬆口,全家都得跟著堵著。

他弟弟張岩反倒先出來說親了。你想想,這局麵多彆扭。」

陳小穗沉吟了一下,道:「所以,他該找人說說。

不是勸他成親,是讓他把心裡那根弦鬆下來。他總這麼自己跟自己較勁,不成親還是小事,身子熬壞了才是大事。

我這些天看他臉色青白,眼下發烏,像整宿睡不好。再這麼下去,心火鬱結,肝氣犯脾,要真生了病就晚了。」

陳石頭聽她這麼說,不免更添了心事:

「你什麼時候得空,給他看看。他爹也提過幾回,說他不怎麼吃喝,夜裡翻身翻到天亮。

我原以為年輕人嘛,想事情多些,也不當數。今天一看,真是拖不得。」

李秀秀重新端起木盆,轉身把水潑在菜地裡。

她回來時語氣冇剛才那麼衝了,卻仍透著一股長輩特有的不容置疑:

「他爹娘那關,不能全由著他。我年長,論輩分他得叫我一聲伯娘。

過兩天我蒸些他小時候愛吃的米糕,送到張家去,順便跟他坐坐。

我不逼他成親,就問他一句:你將來要是有個好歹,你爹娘誰照顧?

張岩就算成了家,伺候爹娘也不能全壓在他一個人身上。

他得想明白這個,才是真孝順。」

她看看陳小穗,「你也要去。你是大夫,會說話,能問到根上。」

陳小穗點點頭:「好。」

陳石頭靠在竹椅上,長長歎了口氣:「這孩子,把日子過得太重了。」

他抬頭看看天色,烏雲已經過來了,估摸著很快就要下雨了。

林野懷裡的小昭動了動,小嘴吧唧兩下,冇醒。

他便起身把孩子抱回屋。

陳小穗也站起來,去收拾晾在院裡的藥篩。

陳石頭繼續在椅子上坐著,不知道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