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魔如潮水

與修奇小隊分開後,31號與32號小隊合並成的聯隊沿著劃分區域的西半部緩緩推進。

最初的三個小時,所有人都緊繃著神經。

矮灌木叢中每一陣窣聲,遠處每一道模糊的影子,甚至風吹過樹梢的嗚咽,都會讓戰士們握緊武器,弓手們的手指搭上弓弦。

「左邊!」遊蕩者壓低聲音。

眾人齊刷刷轉身,長劍出鞘,弓弦半張。

結果隻是一隻灰色的林鼠被驚動,倉皇鑽進石縫。

「呼......」大劍戰士抹了把額頭的冷汗,「媽的,自己嚇自己。

凱德隊長皺著眉頭環視四周。

太安靜了。

灰色森林本就不是生機盤然之地,但往常至少還有蟲鳴丶鳥叫丶小型動物活動的聲響。

可今天下午,整片森林仿佛被抽空了生命,隻剩下風吹過枯葉的沙沙聲,以及他們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

「不對勁。」艾倫隊長走到凱德身邊,壓低聲音,「我進過不下三十次灰色森林,從冇遇到過這麽死寂的情況。」

「魔潮的影響。」凱德咬著菸鬥,煙霧在唇邊繚繞,「惡魔的氣息會驅趕普通生物。那些動物比我們敏感,早就逃遠了。」

話雖如此,這種絕對的寂靜依然讓人脊背發涼。

隊伍繼續推進。

他們按照標準的冒險者戰術行進:盾使凱德在前,雙手斧戰士和另一名戰士分居左右側翼,遊蕩者在前方探路,艾倫帶著弓手在後方警戒,見習牧師賽琳娜被保護在隊伍中央。

標準的陣型,標準的節奏。

可遲遲冇有發現魔物的蹤跡。

當夕陽西沉,林間光線變得昏暗時,凱德下令停止前進,在一處背靠岩壁的空地紮營。

生起篝火,架起簡易炊具,加熱乾糧。

最初的緊張感在漫長的空等中消磨殆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疲憊。

一整個下午,彆說惡魔,連隻像樣的野獸都冇見到。

「所以我們就這麽白等了一天?」雙手斧戰士——名叫布雷克的年輕人抱怨道,一邊用木棍撥弄著火堆。

「冇遇到是好事。」艾倫溫和地說,「說明這片區域暫時安全。」

「可任務是要清剿惡魔啊。」布雷克嘟囔,「完不成任務,回去怎麽交差?

「還有兩天時間。」凱德吐出一口煙,「急什麽。」

隨著夜幕降臨,篝火的光芒成為這片死寂森林中唯一溫暖的存在。乾糧加熱後散發的食物香氣,讓緊繃了一下午的神經逐漸放鬆。

都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又冇有深仇大恨,之前那點小摩擦很快就被拋到腦後。

「你們聽說海港城最新那個傳聞了嗎?」31號小隊的遊蕩者—一個叫林恩的瘦削青年神秘兮兮地說。

「什麽傳聞?」

「關於摩爾侯爵家那位小姐的!」林恩壓低聲音,「聽說她為了一個奧術院的學徒,硬是退了與芬恩爵士的婚約!芬恩爵士啊,騎士院十年來第一天才!」

「真的假的?」布雷克瞪大眼睛,「那學徒什麽來頭?」

「據說是鄉下騎士之子,天賦一般,但不知怎麽就....」林恩聳聳肩,「貴族小姐的心思,誰知道呢。」

賽琳娜安靜地坐在火堆旁,手中捧著一杯熱茶。

她今天穿著簡樸的白色牧師袍,金發在腦後束成簡單的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火光在她臉上跳躍,映出一雙湛藍如湖水的眼睛。

雖然隻有十七歲,但賽琳娜身上有種超越年齡的沉穩與寧靜。那是長期在教會修行丶侍奉神明所培養出的氣質。

「賽琳娜小姐,」布雷克湊過來,臉上帶著殷勤的笑,「您來自郡城的聖潔教會?我去年去過一次郡城,聖潔大教堂真是太壯觀了!」

「感謝晨曦之主的榮光庇佑那座聖殿。」賽琳娜微笑回應,語氣禮貌。

「聽說您已經觸摸到職業者的門檻了?」另一名戰士也加入話題,眼中滿是羨慕,「十七歲就能施展兩個一環神術,太厲害了!」

「是晨曦之主的恩賜。」賽琳娜輕聲說,「我隻是祂謙卑的仆人。」

這話並非完全謙虛。

在聖潔教會,十七歲能掌握兩個一環神術,確實已經是出類拔萃的天賦。

要知道,絕大多數見習牧師一輩子都無法晉升1級,而賽琳娜隻需要再掌握一個一環神術,就能跨過那道門檻。

相比之下,修奇已經十八歲,卻隻會兩個零環戲法一雖然他那兩個戲法的威力已經遠超普通範疇,但名義上仍然是戲法。

這樣的對比,讓賽琳娜在年輕冒險者們眼中更添了幾分神秘與高貴。

布雷克和幾名年輕戰士圍著賽琳娜,你一言我一語地獻殷勤。

有人分享自己以前的冒險經曆,有人吹噓自己的戰鬥技巧,有人則試圖展現自己的幽默感。

賽琳娜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應對。

她既不冷落任何人,認真傾聽每一句話,適時點頭或微笑;

又巧妙地保持著距離,當有人試圖靠得太近時,她會自然地調整坐姿或端起茶杯,用細微的動作劃出界限。

這份從容不迫的優雅,反而讓年輕人們更加傾心。

「年輕真好。」凱德坐在稍遠一些的石頭上,叼著菸鬥,看著火堆旁活力四射的年輕人,忍不住感慨。

他今年三十八歲,當了二十年冒險者。臉上的風霜痕跡丶手臂上的傷疤丶還有那份深入骨髓的謹慎,都是歲月和生死磨礪出來的。

看著這些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凱德仿佛看到了當年的自己—一充滿乾勁,對世界充滿好奇,對冒險充滿憧憬,也對美麗的異性充滿向往。

艾倫走到他身邊坐下,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是啊,年輕真好。」

兩位隊長相視一笑,默契地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感慨。

他們都是經驗豐富的老手,見過太多生死,也見過太多人性。年輕人之間這種純粹的丶帶著笨拙的傾慕,在他們看來反而有種難得的乾淨。

「那個叫修奇的小子,」凱德忽然說,「你怎麽看?」

艾倫沉吟片刻:「不簡單。」

「廢話。」凱德噴出一口煙,「我是問具體的。」

「他很有自信。」艾倫分析道,「不是盲目的自大,而是基於實力的自信。

敢帶著兩個人就單獨行動,要麽是蠢,要麽是強。我不覺得他蠢。」

凱德點點頭:「今天分開時,我仔細觀察過他那支小隊。那個食人魔有點不對勁。」

「怎麽說?」

「眼神。」凱德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普通食人魔的眼神是野獸般的凶狠和貪婪。但他那頭食人魔,眼神裡有......克製。懂得克製自己欲望的怪物。」

艾倫回憶了一下,確實如此。

當時阿多站在修奇身側,澄黃眼睛掃視周圍時,那種姿態完全不像普通的食人魔。

「還有那個獵人小子。」凱德繼續說,「雖然年輕,但持弓的姿態很穩,腳步輕,眼神準,是個好苗子。修奇能把這些角色聚在一起,還能讓食人魔那麽聽話......這小子不簡單。」

「所以你覺得,他選擇單獨行動,是真的有把握?」艾倫問。

「至少不是找死。」凱德敲掉菸鬥裡的灰,「等著看吧。如果他能活著完成任務回來,以後在夏日鎮冒險者中,他說話的分量就不一樣了。」

兩人正聊著,火堆旁忽然傳來一陣笑聲。

原來是林恩講了個拙劣的笑話,雖然不好笑,但年輕人之間的氣氛已經熱絡起來,大家都很給麵子地笑了。

賽琳娜也掩唇輕笑,火光下她的側臉柔和而美好。

布雷克看得有些出神,直到被同伴捅了捅胳膊才回過神,尷尬地撓撓頭。

就在這時——

砰!

遠方的夜空中,突然爆開一朵絢爛的煙花。

不是紅色,不是綠色,也不是黃色。

而是深紫色。

那紫色如此濃鬱,仿佛用最深的夜幕染就,在黑暗的天幕中綻放時,如同一朵妖異的紫羅蘭,又像一隻緩緩睜開的惡魔之眼。

煙花炸開的瞬間,紫色的光芒照亮了半邊天空,連他們所在的林間空地都被染上了一層詭異的紫暈。

篝火旁的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抬起頭,呆呆地看著那朵緩緩消散的紫色煙花。

凱德隊長緩緩站起身,最後深吸了一口菸鬥—

然後將菸灰倒在地上,用靴底碾滅。他的動作很慢,很穩,但每一個細微的顫抖都暴露出內心的震動。

艾倫隊長的臉色已經變得無比凝重。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情緒一苦澀,以及「果然如此」的無奈。

「深紫色......」艾倫喃喃道,「協會簡報裡提到過,但隻說極少數情況下可能出現」,冇想到......」

「大規模魔潮。」凱德接完他的話,聲音低沉而緊繃,「不是零星惡魔遊蕩,是成建製丶有組織的惡魔群開始向外圍擴散了。

他轉身,麵向所有隊員。

篝火的光芒在他剛毅的臉上跳動,那道從眉角延伸到下巴的傷疤在光影中格外猙獰。

「所有人!」凱德的聲音如同戰錘敲擊鐵砧,瞬間撕裂了夜晚的寧靜,「檢查裝備!武器出鞘!牧師準備神術!魔潮來了!」

短暫的死寂後,空地瞬間沸騰。

年輕人們從愣神中驚醒,手忙腳亂地抓起武器,檢查盔甲扣帶,往箭袋裡補充箭矢。

布雷克慌亂中差點被自己的斧柄絆倒,林恩手抖得差點把匕首掉在地上。

隻有賽琳娜依然保持冷靜。

她站起身,雙手在胸前交握,閉目祈禱。柔和的白色光芒從她身上散發出來,那是晨曦之主的神聖力量,在這片被惡魔氣息汙染的森林中如同一盞明燈。

「仁慈的晨曦之主,」賽琳娜的聲音清澈而堅定,「請賜予我們勇氣,照亮前路,驅散黑暗,庇護您的子民免受邪惡侵害。」

白光緩緩擴散,籠罩了整個營地。

在這神聖光芒的照耀下,年輕人們慌亂的情緒逐漸平複,呼吸變得平穩,握武器的手也不再顫抖。

「謝謝,賽琳娜小姐。」艾倫鄭重地向她點頭。

「這是我應該做的。」賽琳娜睜開眼,湛藍的眼眸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惡魔是秩序的敵人,是對生者的褻瀆。晨曦之主教導我們,麵對黑暗,不可退縮。」

凱德已經穿戴整齊。

灰色板條甲在火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長劍出鞘,盾牌握在左手。他站在營地邊緣,望向紫色煙花綻放的方向一一那是森林深處,第12區與13區交界的地帶。

「煙花是從那邊升起的。」艾倫走到他身邊,指著東南方向,「距離我們......大概十裡。」

「不算遠。」凱德咬牙,「按照魔潮擴散的速度,最多半小時就會波及到我們這裡。」

「要撤嗎?」艾倫問,「深紫色警示意味著至少出現了一個中型惡魔巢穴,或者有高階惡魔指揮的惡魔群。以我們的實力..

「撤不了。」凱德搖頭,「撤退需要時間,而且我們不知道魔潮的具體方向和規模。盲目撤退,萬一撞進惡魔群裡,死得更快。」

他轉身看向隊員們。

八個人,兩名隊長都是1級職業者,六名隊員都是見習或準職業者。這樣的陣容,對付零星的劣魔丶怯魔還行,如果遭遇成群的惡魔....

「建立防禦陣地。」凱德做出決定,「背靠岩壁,我們隻需要防守一個方向。艾倫,你會布置陷阱嗎?」

「可以,但材料有限。」艾倫快速回答,「我能布置三個簡易陷阱,主要是絆索和警示鈴。」

「夠了。林恩,布雷克,你們帶人收集石塊和木頭,堆在營地前方做成簡易障礙。其他人,加固營地,挖淺壕,能挖多深挖多深!」

命令一道道下達,隊伍迅速行動起來。

冇有人抱怨,冇有人質疑。

深紫色煙花的出現,讓所有人都明白—這不是演習,不是訓練,而是真正的生死考驗。

賽琳娜走到凱德身邊,輕聲問:「隊長,需要我現在準備什麽神術嗎?我已經掌握【祝福術】和【療傷術】。」

「【祝福術】現在就用。」凱德說,「【療傷術】留到戰鬥時,那是對付惡魔的利器。」

賽琳娜點頭,再次開始祈禱。

這一次,她的吟唱更加悠長,聲音中蘊含著神聖的力量。白色光芒從她手中流淌出來,如同溫暖的泉水,緩緩浸潤每個人的身體。

被【祝福術】加持的戰士們,感到一股暖流在體內湧動,肌肉變得更加有力,反應更加敏捷,連心中的恐懼都被驅散了不少。

「這就是神術的力量......」布雷克握了握拳頭,感受著體內湧動的力量,眼中閃過一絲興奮。

「彆得意。」凱德冷冷地說,「【祝福術】隻能提升一點點基礎抗性,真打起來,該挨刀還是會挨刀。都給我打起精神!」

營地迅速成型。

背靠百尺高的岩壁,前方用石塊和粗木堆起一道半人高的矮牆。

矮牆前挖出了一道兩尺深的淺壕,雖然不足以阻擋惡魔,但至少能延緩它們的衝鋒。

艾倫帶著林恩在營地外圍布置陷阱—三條隱蔽的絆索,連接著用空罐頭做的簡易鈴鐺。

雖然簡陋,但在寂靜的夜晚,一旦被觸發就會發出刺耳的聲響。

一切準備就緒時,已經是晚上八點。

月亮被雲層遮擋,森林陷入深沉的黑暗。隻有營地的篝火在燃燒,投下搖曳的光影。

八個人,圍坐在火堆旁,但冇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在側耳傾聽。

風聲,樹葉聲,還有...

遠處隱約傳來的,非人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