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番波折之後,桑迎總算是把生產線建立起來了。

經過幾天的運轉,很快就已經像模像樣了。

喬瓦尼對這門火鍍這門手藝也越來越感興趣,甚至已經燒出了第三枚合格品,已經能糾正其他人的手勢了。

那位老花鏡老師傅。

現在桑迎知道他叫朱塞佩。

也成功做出了第一枚雖不完美、但已能看出火鍍韻味的樣品。

盧卡每天送來的報表上,廢品率曲線穩穩地盤旋在12%以下。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直到那天下午。

桑迎檢查上午第三班的產出時,眉頭皺了起來。

二十枚銅胎,十五枚廢品。

不是普通的色澤不均,而是大麵積的開裂。

釉料像龜殼一樣炸開,露出底下變形的銅胎,碎片邊緣的紋路卻不太正常。

“這不可能。”藍衡蹲在地上,拿起一塊碎片對著光看,臉色變得難看,“上午第一班和第二班的廢品率都控製在10%以內,第三班怎麼突然……”

這顯然不正常。

桑迎也察覺到異樣。

她撿起一枚廢品,走到記錄臺前,翻開第三班的操作日誌。

記錄完美得可疑。

每一爐的溫度曲線都標準得像教科書,入爐時間、升溫梯度、關火節點,無一差錯。

甚至連她要求記錄的火色描述欄,都填得工工整整:【蟹殼青】【魚肚白】【暮山紫】,一字不差。

越精準越有問題。

桑迎皺著眉,冷道:“這記錄有問題。”

藍衡抬頭:“你是說……”

“實際爐溫和記錄對不上。”桑迎把碎片扔回廢料箱,“如果不是有人動了測溫儀,就是……在釉料裡加了東西。”

說完,桑迎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把第三班的所有記錄表、剩餘釉料、測溫儀探頭,全部封存。換新的來,原來的做暗記,單獨收進我的儲物櫃。”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誰再搗鬼。

藍衡臉色凝重地點頭。

桑迎直起身,目光從車間裡每一個人臉上緩緩掃過。

喬瓦尼正在指導一個年輕工人調整夾胎角度,眉頭皺得死緊,嘴裡罵罵咧咧。

朱塞佩趴在電子放大鏡前,對著一枚剛出爐的半成品嘖嘖稱奇。

其他幾個老師傅或坐或站,有的在喝茶,有的在翻看操作手冊。

看起來都很正常,冇有任何異常。

但桑迎知道,動手腳的人,一定會在這其中。

她垂下眼,“先乾活,當什麼都冇發生。”

午休時間,車間裡空了大半。

桑迎趁著師傅們都去了食堂,在車間裡轉了一圈。

藍衡匆匆忙忙走過來,臉色極其難看。

他把一個小小的密封袋遞給桑迎,“查過了,這是從第三班那盒月光石釉料裡篩出來的。”

桑迎接過,對著光看了看。

密封袋裡是一層極細的、近乎透明的白色粉末,混在淡藍色的釉料晶體裡,肉眼幾乎無法分辨。

“氧化鋁,”藍衡氣不打一處來,“純度很高,不是雜質,是有人故意摻進去的。氧化鋁的熱膨脹係數和月光石釉料差了近三倍,高溫下內部應力失衡,釉麵不炸才怪。”

桑迎的指尖在密封袋上輕輕收緊。

“測溫儀呢?”

“探頭被人往左偏移了大約兩毫米,”藍衡咬牙,“剛好偏離爐膛中心火點。顯示溫度比實際爐溫低十五度左右。工人按記錄上的數字操作,實際上一直在過火。”

桑迎閉了閉眼。

好精密的算計。

除了這些老師傅,動手腳的人不會是彆人。

藍衡眼裡有怒意,“要不要告訴盧卡?調監控?”

桑迎卻搖了搖頭,“對方既然敢動手腳,就不可能會在監控裡留下痕跡,我們先提高警惕,看看對方會不會露馬腳。”

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前一天。

主產線上。

費德裡科站在自己的工位前,手裡捏著一枚【熔岩】係列的殘次品,金屬表麵的冷紋像一條醜陋的蜈蚣。

他盯著那道紋路看了很久,忽然冷笑一聲,把殘片扔進了廢料箱。

“費德裡科師傅,”一個年輕工人湊過來,小心翼翼地問,“三樓那個z國女人的產線,聽說喬瓦尼師傅都跟她學了……咱們真要去啊?”

費德裡科冇回答。

他慢條斯理地摘下工作手套,露出那雙布滿老繭的手。

快三十年了。

他靠這雙手,靠數控,靠精確到小數點後三位的參數,才在回聲掙下了三枚金質獎章和一套米蘭市中心的公寓。

現在,一個二十多歲的z國女人,一來就要騎在他頭上?

“學,”他嗤笑一聲,“不僅要學,我們還要認真學。”

年輕工人不敢接話。

費德裡科轉過身,從工具櫃最底層摸出一個小紙包,塞進袖口。

然後他拍了拍年輕工人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意味。

“認真工作,彆考慮太多。”

……

當天傍晚,桑迎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外的決定。

她在車間中央召開了一個簡短的例會。

“各位師傅,上午第三班的廢品率異常,我和藍先生排查過了,是釉料供應商那邊一批次出了問題,雜質超標。已經聯係更換,明天新料就到。”

人群裡傳來一陣低低的議論。

喬瓦尼第一個皺起眉頭,他把手裡的鐵鉗往工作臺上一撂,發出“哐當”一聲悶響,粗聲粗氣地開口:“桑組長,你確定是釉料的問題?那批月光石釉料是我親自去倉庫領的,是老霍夫曼供的貨,回聲跟他合作了快二十年,連主產線的琺琅彩都用他家的料,從冇出過這種岔子,更彆說料裡摻雜質了,是不是哪裡弄錯了?”

朱塞佩臉上也寫滿了困惑:“是啊,我上周還檢查過那批料的晶體結構,純度冇問題。怎麼偏偏到了第三班……”

“說不定是有人存心搞鬼呢?”角落裡,一個年輕工人小聲嘀咕了一句,話剛出口,就被旁邊的人拽了拽袖子,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車間裡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費德裡科忽然冷笑一聲,“技術不過關,就說有人搞鬼?還挺會甩鍋啊。”

他拖長了語調,那聲音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輕蔑,“想拿拿釉料當遮羞布?那可是打錯算盤了。回聲合作了二十年的供應商,到你手裡就出雜質?那可就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