藺燼嘴裡念叨著桑迎的名字,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從唇角溢出來,在空曠的辦公室裡回蕩,帶著一種棋逢對手般的、冰冷的愉悅。

“有點意思。”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冇想到……她還懂得拿捏人心。”

……

風波後的第七工廠,流言像梅雨季節的黴斑,悄無聲息地爬滿了每個角落。

費德裡科“退休”的公告貼出來已經三天了。

官方說法是“身體不適,主動請辭”,連帶那份“搬運工放錯罐子、已被開除”的處理通報,白紙黑字蓋著公章,事情原本應該塵埃落定了。

可車間裡的人精們,誰都不是傻子。

午休鈴剛響過,b區三樓的茶水間旁,就有議論聲飄了出來。

“……你們信嗎?一個搬運工,敢動老師傅的釉料罐?”

“就是,我覺得這個搬運工就是個背鍋的,是上麵的人在給費德裡科掩飾呢……”

“你們小聲點……”

“怕什麼?人都‘退休’了。”最先開口的那個中年男人嗤了一聲,“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裡麵肯定有問題,他費德裡科要是清清白白的,怎麼可能突然提前退休?”

話音落地,幾個人交換著眼色,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陰影裡,兩道身影繃得像拉滿的弓。

羅倫佐死死攥著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節捏得發白。

他猛地往前跨了半步,眼看著就要衝上去揍人了……

“我要撕爛這些人的嘴……”

“羅倫佐!”旁邊的吉諾及時拽住他的胳膊,“你冷靜點!”

“他們憑什麼這麼汙蔑師傅!”羅倫佐眼眶通紅,低聲怒吼道:“師傅可是回聲資曆最老一批的老師傅……”

吉諾歎了口氣說道,“你現在衝出去,把他們打一頓,又能解決什麼問題呢?他們隻會更肆無忌憚地往師傅身上潑臟水。”

羅倫佐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他盯著那群人的背影,怒不可遏道:“難道我們就隻能這麼看著,什麼都不做?”

吉諾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同樣滿是不忿,卻冇有說話。

就在這時,一道清冷的女聲從走廊儘頭傳來……

“幾位師傅這是在質疑公司的公告嗎?”

那聲音不高,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那群人頭上。

眾人齊刷刷回頭。

桑迎站在光與影的交界處,她手裡捏著一遝剛核對完的數據單,正冷冷地看著他們。

“桑、桑組長……”中年男人臉上的訕笑僵了一半,煙差點從指間掉下去。

桑迎往前走了一步,麵無表情道:“搬運工已經被開除了,處理結果白紙黑字寫在公告欄上。你們如果堅持認為費德裡科師傅有問題,可以去找盧卡反饋,或者直接去找藺總。而不是在這裡以訛傳訛。”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中年男人臉上。

男人連連擺手:“冇有冇有,我們就是開玩笑……亂說的……”

他們想蒙混過關,桑迎的表情卻很嚴肅:“這種事可不是能隨便開玩笑的,以後如果再讓我聽到任何人亂說,一律開除處理。”

男人乾笑兩聲說道:“不會了不會了,我們肯定不會再亂說了。”

桑迎斜了他一眼,冇再說什麼,徑直離開。

她的背影剛消失在樓梯拐角,中年男人臉上敷衍的笑容就瞬間收斂起來。

他盯著那道纖細卻挺直的背影,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的弧度。

“神氣什麼?真把自己當根蔥了?以為費德裡科退了,這生產線就能平穩了?做夢!”

旁邊一個年輕工人立刻湊上來,跟著陰陽怪氣:“就是,她怕是不知道費德裡科師傅在這廠裡二十八年,徒弟可是遍布主產線、b區、c區,看著吧,有她好果子吃的。”

“等著瞧吧,”中年男人抱著胳膊,冷笑連連,“我等著看她還能嘴硬多久……”

“對對對,”另一個矮胖的工人也跟著笑,滿臉幸災樂禍,“費德裡科那麼多徒弟,可都不是省油的燈。”

說完,一群人跟著哈哈大笑起來。

仿佛已經預見了桑迎之後被人不斷找茬的畫麵。

想想就讓人覺得痛快。

而這時,卻又響起一道冰冷的聲音:“背後嚼舌根是能提高技術,你們聊得這麼開心?”

中年男人渾身一僵,猛地回頭。

走廊拐角的陰影裡,慢悠悠走出兩個人。

羅倫佐雙手插在工裝褲兜裡,肩膀斜斜地靠在牆麵上,一雙眼睛半眯著,正似笑非笑地盯著他們。

他身側的吉諾冇說話,隻是抱著胳膊,麵無表情地堵住了另一側的通道。

中年男人的臉瞬間白了,又強行擠出一點乾笑:“羅、羅倫佐?吉諾?你們……你們怎麼在這兒?”

“我們怎麼在這兒?”羅倫佐嗤笑一聲,從牆根直起身,一步一步朝他們走過來,“我們當然是來找各位取經的啊……想問問各位,我們應該怎麼針對桑迎比較合適?”

他停在中年男人麵前,歪了歪頭,眼底卻冇有半點笑意:“人多力量大嘛,各位有什麼想法,不妨都說來聽聽?”

中年男人下意識後退半步,後背抵上了冰冷的牆壁,臉上的汗唰地就下來了。

“不是……我、我們就是隨口一說……”

吉諾卻不吃他這一套,“冇關係,反正我倆對各位的高見都挺感興趣的,不如就教教我們?”

幾人都被倆人的氣勢嚇住了,開始麵麵相覷,冇人敢接話。

說到底是他們理虧在先。

中年男人後背緊貼著牆,臉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眼底卻有些不服氣。

這時,旁邊那個矮胖的工人突然往前蹭了半步,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試圖緩和氣氛。

“誤會,都是誤會。”他咽了口唾沫,辯解道:“我們……我們其實也就是替費德裡科師傅不平。不過是一時嘴快,言語上有些用詞不當,真不是有心的。”

他一邊說,一邊偷瞄羅倫佐的臉色。

“你們大人有大量,看在咱們共事了這麼多年的份上,就彆跟我們計較了。”說完他立刻又補了一句:“我們保證,以後絕對不再亂說了,真的。”

“對對對,保證不說了……”

“就是一時糊塗……”

另外幾個人也連忙跟著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