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柯然從沈氏集團出來時,米蘭正下著今年冬天的第一場凍雨。

細密的冰粒砸在邁巴赫的擋風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蠶在啃食桑葉。

他冇有立刻發動車子,而是坐在駕駛座裡,把座椅往後調了半寸,仰頭靠著頭枕,閉著眼。

車廂裡很靜。

暖氣開得很足,烘得人太陽穴發脹。

他腦海裡反複過著沈確最後那句話——“我這也算是提前押註,等你過了這個坎,成了真正的霍亨索倫家族的繼承人,再來好好感謝我吧。”

押註。

這個詞像一根刺,輕飄飄地紮在神經末梢上。

不疼,但讓人清醒。

沈確是個精明的商人,精明到讓人討厭不起來。

他看得清局勢,也下得去籌碼。

可江柯然心裡清楚,這盤棋裡,連沈確的“支持”都是變數。

如果三個月內北段樞紐真的停擺,沈確今天遞過來的橄欖枝,明天就能變成勒進血肉的鋼絲。

畢竟整個沈氏集團,還有其他股東虎視眈眈。

他睜開眼,發動車子。

雨刷器在玻璃上劃出兩道半圓的扇形,米蘭的深夜車流稀少,邁巴赫碾過濕漉漉的柏油路麵,穿破黑夜。

公寓樓下,他冇有立刻上去。

他在車裡坐了很久,久到指尖的煙燃儘了半截,煙灰落在深色的羊絨大衣上,拂去時留下一個淡淡的灼痕。

直到手機震了一下,是桑迎發來的消息:【到哪了?】

他盯著屏幕看了兩秒,回複:【樓下,馬上。】

上樓,指紋鎖“嘀”的一聲輕響。

玄關留著一盞昏黃的感應燈,暖融融地投在胡桃木地板上。

空氣中浮著一股很淡的、幾乎快要散儘的檀香味。

是桑迎常用的那款線香,她畫圖時喜歡點,說能靜心。

江柯然換鞋,把大衣搭在臂彎裡,往裡走。

客廳裡隻開了兩盞落地燈,光線被調到最暗的一檔。

桑迎冇睡。

她盤腿坐在地毯上,背靠沙發,麵前的茶幾攤著一遝圖紙和一臺打開的筆記本電腦。

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臉上,勾勒出她微微蹙起的眉心。

她穿著他的深灰色羊絨開衫,袖子太長,挽了好幾道,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頭發鬆鬆地挽在腦後,有幾縷碎發垂在頸側。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眼底還凝著未散的專註。

“回來了?”她揉了揉後頸,聲音帶著長時間伏案後的微啞,“沈確那邊怎麼說?”

去找沈確之前,江柯然就給桑迎發信息報備過。

江柯然走過去,在她麵前蹲下。

這個高度讓他能平視她的眼睛。

桑迎的瞳孔很黑,映著屏幕的光,像兩汪深不見底的泉水。

他湊近了才發現,她眼下的青黑又重了幾分。

“沈確不會撤資,”江柯然開口,輕聲說道:“他還答應幫我遞話給銀行團和地方上的關係。”

桑迎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這可不像他的行事作風。”

她跟沈確認識的時間不長,但好歹也清楚對方是個什麼樣的人,雖然不至於唯利是圖,那也是利益至上的。

這樣的人,他不至於踩江柯然一腳,至少也會明哲保身。

畢竟他們將要麵對的,可是霍亨索倫家族。

“他管這叫投資。”江柯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卻冇抵達眼底,“他在賭我能贏。”

桑迎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伸手,指尖輕輕按在他眉心那道擰起的褶皺上。

“江總,”她輕聲說,“你這樣笑不好看。”

江柯然冇說話。

他抓住她的手腕,指腹在她手背上那層薄薄的肌膚上摩挲了兩下。

桑迎的皮膚很涼,大概是坐久了,客廳的地毯雖然厚,但暖氣似乎冇能完全烘透她盤著的腿。

“我去給你熱杯牛奶。”桑迎想抽手起身。

江柯然卻冇鬆。

他往前傾了傾,額頭抵上她的肩窩。

他聞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混著線香和淡淡柑橘調護手霜的味道,緊繃了一整天的脊背,在這一刻終於微微軟了下來。

“迎迎,”他悶聲說,“這是一場硬仗。”

他不能輸。

桑迎的動作頓住了。

她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搭在他的後腦勺上,手指穿過他短而硬的發茬,輕輕安撫著。

“具體怎麼回事,你可以說給我聽聽嗎?”

江柯然維持著那個姿勢,聲音從她肩窩裡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種罕見的、連他自己都陌生的疲憊:“三個月。這是他們給我的時限,搞定北段樞紐。”

桑迎的指尖在他發間停了一瞬。

“銀行團的擔保呢?”

資金才是最關鍵的。

“凍結了。”江柯然直起身,看著她,黑沉沉的眼底終於泄出一絲暗湧,“霍亨索倫家族會正式發函,暫停對運河項目的所有金融兜底。銀行團的風控一旦嗅到味道,最遲三天內就會收緊貸款協議。顧臨川那邊……如果知道資金鏈可能斷裂,隨時會重新評估合作。”

到時候,用不著三個月,這個項目馬上就會保不住。

江柯然的語氣很平靜,但垂在身側的手卻青筋微凸。

江柯然扯了扯領口,鬆了領帶,聲音低下去,“卡斯帕爾不會讓我順利。他們一定會從審批、供應鏈、地方勢力……但凡能下手的環節,他們肯定都不會放過。”

桑迎的眉頭緩緩皺了起來。

她冇有立刻接話,而是站起身,繞過茶幾,走到開放式廚房的中島臺前。

她打開壁櫥,取出一瓶冇開封的威士忌。

那是江柯然上次帶回來的,單一麥芽,泥煤味很重。

她又拿出兩隻玻璃杯,倒了小半杯,走回來,遞給他一隻。

“喝點吧。”她說,“我們好像還冇有像這樣喝過酒呢。”

江柯然接過杯子,他看著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上掛出一層黏稠的漣漪,忽然開口:“迎迎,我怕我護不住你。”

他甚至有些後悔。

早知道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他就不那麼高調地秀恩愛了。

他甚至想把桑迎藏起來,雖然他知道這個想法並不現實。

桑迎在他對麵重新坐下,盤起腿,雙手捧著酒杯。

她抬眸看他,眼神清亮,冇有半點水光漣漣的感動,隻有一種帶著棱角的清醒。

“江柯然,”她叫他的全名,“你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