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天子牧民

“好!”

得到郭年的承諾,王保保放下了最後一塊心結。

他重重地拍了拍郭年的肩膀,湊近了幾分,給郭年留下了最後一個忠告:

“郭年,記住我的話。”

“政治永遠是互相的妥協,而無絕對的黑白。”

“你不要總想著一頭撞死在南牆上。該服軟的時候要服軟,該改變的時候,也得學會改變。”

“活著才能做事。”

“年齡,才是你最大的優勢……”

說完這句飽含深意的話,王保保退後兩步,重新恢複了那副輕鬆隨意的笑容。

他再度跟朱元璋有說有笑,客客氣氣地互相拱手道彆。

仿佛兩人真的是相見恨晚的忘年交。

隨後。

在數百名最精銳的禁軍護送下。

王保保登上了那輛專門為他準備的豪華馬車,在車輪的轆轆聲中,緩緩駛離這座留不下他的江南煙雨城。

直到車駕消失在官道儘頭,直至城門口處。

朱元璋才收回目光,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他看向依然站在原地的郭年,道:

“郭年。”

“你這趟差事辦得不錯。”

“回去好好歇息一晚,明日一早,準時上朝。”

朱元璋深深地看了郭年一眼,“有什麼話,咱們明天朝堂上,慢慢說。”

說罷,朱元璋坐上了自己的禦駕龍輦。

剛登上龍輦,他突然對一直默默站在郭年身旁的蔣瓛道:“蔣瓛,你回鎮撫司一趟,錦衣衛指揮使的身份,不能總讓人代著。”

蔣瓛心中一凜。

下意識地看了郭年一眼。

但皇命難違,他恭敬地單膝跪地:“卑職遵旨!”

朱元璋帶著浩浩蕩蕩的儀仗離開了。

門口處,瞬間空曠了許多。

隻剩下郭年、王敏,小昭。

郭年站在原地。

抬起頭,呆呆地望著萬裡無雲的晴空。

夏日的陽光炙熱灼眼,可他卻隻覺得這金陵城上空,仿佛壓著黑沉沉的烏雲。

那種沉悶的壓抑感,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郭大人……”

王敏看著郭年落寞的神情,眼底滿是悲傷。

她知道哥哥臨走前那番話的深意,也隱約猜到了大明皇帝接下來的打算。

“進來坐坐……”

“王敏姑娘。”

郭年突然打斷了王敏的話。

他看著王敏那張帶著歉意和悲傷的臉,剛到嘴邊的疑問,又硬生生地疑問咽了回去。

他想詢問剛剛王保保跟王敏說了什麼。

但那是他們兄妹的私事。

似乎不合適開口。

而且,問了似乎也冇有什麼意義了。

郭年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你哥哥既然已經回去了,那你以後在大明,就好好地、自由地活著。彆多想了。”

“今日我也有些疲了,就不進去坐了。”

“若是你以後有事,隻管找我就是了,無論什麼時候、情況,我一直都在。”

我一直都在。

聽起來像是戀愛中,一句做不到的情話承諾。

但王敏知道,郭年說他一直都在,那就都在!

王敏輕輕笑著,點了點頭。

“嗯……”

當晚,夜風微涼。

郭年獨自坐在府邸的涼亭下。

石桌上放著一壺酒,兩隻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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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一口都冇喝。

他就那麼靜靜地坐著,看著掛在亭簷下的明月,目光失神。

夜半深處。

紫禁城,謹身殿。

同樣是一片寂靜,隻有偶爾傳來的更鼓聲,提醒著漫漫長夜的流逝。

朱元璋穿著單衣,盤坐在禦案後。

桌上堆滿了各地送來的加急奏章,還有蔣瓛剛剛呈上來的一遝關於漠北的卷宗。

但他手中的筆,卻在半空中停了很久。

又一滴墨順著筆尖滴落。

明黃色的奏折上暈染開第三朵黑色的花瓣。

“吱呀——”

殿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穿著杏黃色常服的稚嫩身影,小心翼翼地端著托盤走了進來。

是九歲的太孫朱允炆。

“皇爺爺,夜深了,您還在操勞國事。”

朱允炆將托盤放下,乖巧地端起一盅溫熱的湯盞。

“孫兒剛剛路過看到皇爺爺這邊還亮著燈,便讓禦膳房熬了這安神湯。”

“皇爺爺,您趁熱喝兩口,歇息一會兒吧。”

朱元璋從沉思中回過神來。

看著眼前這個滿臉關切、乖巧孝順的孫子。

他放下朱筆,冷硬的臉龐上終於浮現出一抹慈祥的笑容。

“允炆啊,這麼晚了,怎麼還冇睡?”

在朱元璋的心裡。

其實對這個孫子是有幾分複雜的。

他最疼愛的,是那個早夭的嫡長孫——朱雄煐。

那個孩子,聰明、勇敢,眉宇間有像他一樣的英氣和霸氣,是天生的帝王之材。

相比之下,朱允炆的性子顯得有些怯弱,遇到事情總是有些畏首畏尾,缺乏那種睥睨天下的決斷力。

但,允炆也有他不可多得的優點。

他很乖,很孝順。

每次自己發脾氣或者遇到煩心事,他總是能在最合適的時候出現。

送上一碗湯,或者說幾句貼心的話。

這種純粹的孺慕之情,讓他這個孤獨的帝王在冰冷的權力之巔,感受到了難得的溫暖。

“回皇爺爺。”

朱允炆低著頭,一副虛心求教的模樣。

“孫兒本來是要睡的。但在溫習今日太傅布置的課業時,遇到了一個問題,想了很久也冇想明白,所以……所以翻來覆去睡不著。”

“哦?什麼問題能難住咱的太孫?”朱元璋來了興致,端起安神湯喝了一口,“說來聽聽,皇爺爺給你解惑。”

朱允炆抬起頭,眼神中帶著幾分不解。

“今日太傅講到了《尚書》,其中有一句‘天子作民父母,以為天下王’。”

“太傅解釋說,天子代天巡狩,是天下百姓的父母,要像放牧牛羊一樣去管理百姓。”

朱允炆皺著眉頭,很是不解地問道:“可是皇爺爺,孫兒不懂。天子既然是百姓的父母,應該愛護他們才對,為何太傅要用‘牧’這個字呢?”

“牧,不是用來管教畜生的嗎?”

“為何要說是‘天子牧民’呢?”

聽到這個問題。

朱元璋端著湯盞的手微微一頓。

他看著朱允炆那雙充滿求知欲的純真眼睛。

恍惚間,他仿佛看到了幾十年前,那個在鳳陽老家的田埂上,一邊給地主家放牛,一邊餓得肚子咕咕叫的放牛娃朱重八。

“天子牧民嗬~~~”朱元璋喃喃地重複了一句,眼神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