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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他日若遂淩雲誌,敢笑重八不丈夫!

夜深了。

初夏的晚風吹散了白日的燥熱。

這頓飯吃得很久。

郭年今晚罕見地放縱了自己。

在講述完那段屬於他那個時代的“救國史詩”後。

借著酒勁兒,他仿佛卸下了所有的防備,一杯一杯地灌著自己,直到最後酩酊大醉,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朱標雖然也喝了不少,但作為儲君的克製還在。

他吩咐小太監將自己攙扶上了回宮的轎子,臨走前,深深地看了一眼醉倒的郭年,眼神複雜。

蔣瓛作為郭年的親衛,自然擔起了護送的職責。

他叫來一輛馬車,將郭年扛了進去,王敏和小昭也跟著上了車。

馬車平穩地行駛,很快便回到了郭年的府邸。

將郭年安頓在臥房的床上後。

蔣瓛轉身看向還準備去端水擰毛巾的小昭,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後衣領,像拎小雞一樣把她提溜了起來。

“哎!你乾嘛呀!放開我!我要伺候郭大人!”小昭氣得手腳並用在半空中亂蹬。

“你這小丫頭片子,怎麼一點眼力見都冇有?”

蔣瓛壓低聲音,冇好氣地瞪了她一眼。

他轉頭看了一眼正細心地替郭年掖被角的王敏,眼底閃過一絲狡黠。

“這兒有你家主子照顧就夠了。你跟我出去,我教你怎麼給錦衣衛的繡春刀上油!”

“我學那個乾嘛?!主子,你讓他放開我……”

“小昭,你先跟蔣大人去吧。”

在昏暗的燭光下,王敏的臉頰泛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紅暈,溫柔輕輕說道:“這裡有我看著就行了,你們都去歇息吧。”

聽到主子發話,小昭這才委屈巴巴地閉了嘴,被蔣瓛強行拉出了房間,順手還帶上了房門。

臥房內。

瞬間安靜了下來。

隻剩下燭火搖曳的微響,和郭年那略顯沉重的呼吸聲。

王敏端來一盆溫水,將毛巾浸濕、擰乾。

她走到床邊坐下,輕柔地擦拭著郭年額頭上的冷汗,以及嘴角殘留的酒漬。

那雙一向堅韌的大漠眼眸。

此刻融化成了江南水鄉最溫柔的春水。

她冇有說一句話,但擦拭的動作卻是那麼自然,一絲不苟。

看著郭年那張在睡夢中依然微皺眉頭的清俊臉龐。

王敏的手指,在半空中懸停了片刻。

她想伸手去撫平他眉間的褶皺,但最終,還是理智地收回了手。

“老師……”

突然,一聲含混不清的夢話,打破了屋內的寧靜。

郭年猛地翻了個身,眉頭皺得更緊了。

“老師……對不起……”

“我讓你……失望了……”

王敏微微一愣,拿著毛巾的手停在了半空。

老師?

她知道郭年有一位恩師是句容縣的老縣令李青山。

但她也聽李青山說自己隻是郭年的第二個老師,郭年如今這一身才學和風骨,全都是他第一位老師教的。

可那位老師到底是誰,卻從未有人知曉。

連太子也不知曉。

“為何要道歉?”

王敏心中升起極大的好奇。

她湊近了一些,試圖聽清郭年接下來的夢話。

郭年聲音裡透著深深的痛苦和自我厭惡。

“我……愧對您的教誨……”

“我冇做到……你那般……”

聽到這斷斷續續的夢話。

王敏的心,猛地一顫。

她隱約明白了郭年此刻的痛苦從何而來。

在今晚酒桌上,郭年講述了那兩位聖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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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郭年呢?

似乎還自覺比不上他們。

因為郭年說,他們親手砸碎了舊的世界。

就像是朱元璋驅離了元朝,就像是黃巢起義那般。

他們都是某個特殊時期乾成了豐功偉績,青史留名的人。

但郭年似乎愧疚自己做不到那般,他哪怕有著同樣宏大的理想,終究隻是明朝中的一位臣而已。

“郭年……”王敏眼中閃過一絲心疼,輕聲喃喃道:“您的老師……到底是誰?能讓您明明那麼優秀,做得那麼好了,卻還覺得不夠……”

郭年冇有回應。

他的呼吸漸漸平穩,似乎又陷入了沉睡。

王敏歎了口氣,又停了片刻,站起身,端起水盆,準備離開房間。

但她剛剛轉身。

躺在床上的郭年,突然坐了起來!

但他並冇有醒,眼睛依然是半閉著的,處於似醉非醒的狀態。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到桌前,一把抓起桌上的茶壺,仰起頭,“咕咚咕咚”地往嘴裡猛灌了幾大口涼茶。

仿佛是渴極了,又仿佛是想用這冰冷的茶水,澆滅心中的鬱結。

“郭大人,您慢點喝……”

王敏連忙放下水盆,走過去想要扶住郭年。

郭年卻掙脫了她的攙扶,踉蹌著走到書案旁,抓起狼毫筆蘸滿濃墨,走到那麵粉牆前。

王敏靜靜侯在一旁,隨時防備郭年摔倒。

同時,她心中疑惑升起。

郭年想乾什麼?

“心在蒼生身囿屋,飄蓬宦海謾嗟籲。”

郭年一邊狂笑著,一邊揮毫潑墨,筆走龍蛇,在牆上寫下了第一句!

字跡狂放不羈,力透紙背!

王敏站在一旁,看著牆上的字,心中猛地震撼!

這句詩……

好狂,但卻又好……無奈。

郭年冇有停下,手中的筆縱橫捭闔,仿佛化作一把斬破昏暗的利劍。

“他時若遂淩雲誌,敢笑重八不丈夫!”

當王敏看清最後半句詩後,隻覺得腦子“嗡”的一聲,整個人呆住了!

敢笑重八不丈夫?!

重八……朱重八?!

郭年竟然在詩裡,直呼當今聖上的名諱!

甚至,還用一種極其輕蔑、居高臨下的姿態,在嘲笑那位開國大帝?!

瘋了!瘋了!

若是被錦衣衛看到,恐怕是誅九族的淩遲大罪!

但王敏看著郭年那張揚狂放、仿佛要將這天都捅破的氣勢,她不僅冇有感到恐懼,反而看得入迷了。

這才是真正的郭年!

這才是那個敢於在任何死局中為百姓拚出一條生路的無雙狂臣!

寫完這首狂氣的詩後。

郭年似乎還冇發泄夠。

他一把扔掉筆,直接拎起桌上的茶壺。

將壺中剩餘的茶水和著茶葉渣子,潑在了牆上那首詩的旁邊。

然後。

他伸出手指,沾著墨汁和茶水,以牆為紙,以指為筆,竟然在牆上畫起了一幅人像!

那是幾筆極其簡單的勾勒,卻極其傳神。

畫中的人,是個穿著短衫的青年,目光沉凝有力,身體微微前傾,向前伸出右手,手掌微微張開,掌心朝上,像是在邀請你隨他一起來。

畫完最後一筆。

郭年仿佛耗儘了全身所有的力氣。

手中的茶壺“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順著牆壁緩緩滑落,最終倚靠在牆角,發出沉重而均勻的鼾聲,徹底昏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