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降臨在沙盤上的未來戰術
戰術室裡有一張大沙盤桌。
約瑟夫推開門的時候,佩頓已經到了。
沙盤桌上,一張手繪的推演地圖已經鋪開,四個角都壓得平平整整,網格清晰,地形標註精細到連每一道淺溝和每一片樹林都有,細節讓約瑟夫在門口看了一眼,就明白這個人在上麵花了多少功夫。
佩頓站在桌邊,手裡拿著一根細長的推演棍。他看見約瑟夫進來,把細棍放下。
「來了,坐吧。」
約瑟夫走過去,在沙盤桌對麵坐下,把包放在地上。
戰術室的兩盞臺燈已經打開,光柔和地打在沙盤上,把那些代表步兵丶炮兵丶機槍的小方塊照得輪廓分明。
佩頓把地圖推過來。
「我設了一個推演場景。地形參考英國南部的某段丘陵地帶,是虛構地形。」
「機槍密度丶炮兵配比丶通訊延遲,都是1916年的標準值。」
「你看一下,如果有異議直說。」
約瑟夫把地圖拿過來看了一會兒,他冇有異議。
但他註意到,佩頓冇有選任何一個真實戰役作為推演基底。這意味著,他不想讓任何一方用曆史結果倒推,他要的是在這個地形上實打實的對抗。
約瑟夫把地圖放回去,說:「可以。怎麼分?」
「你拿北線,我拿南線。」佩頓說,「北線的機動地形好,但炮兵配置是我的六成,你的人數少百分之二十。」
人數少百分之二十。
又是人數劣勢,和演習那場一樣。
約瑟夫抬起眼,看了佩頓一眼。
佩頓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約瑟夫明白他的用意。
佩頓想看看,約瑟夫和哈定那場演習的贏,有多少是因為地形,有多少是因為人數,有多少是因為約瑟夫的戰術本身。
約瑟夫笑了一下。
「可以。」
佩頓拿起細棍。
「開始吧。」
推演頭二十分鐘,佩頓打得非常穩。
他的戰術核心是克勞塞維茨的力量集中原則。他不斷地試圖在某一個節點上形成局部優勢,然後把那個局部優勢轉化成全線壓力。
前鋒展開。
炮兵斜向壓製。
主力沿中央軸線推進。
側翼兩組保持聯絡。
整套配置邏輯完整,滴水不漏。
這是一百多年積累下來的戰爭智慧,在桑德赫斯特被奉為經典,是這個時代最頂尖的軍事理論結晶。
如果換一個學員,比如哈定,或者切斯特頓,或者這一屆任何一個其他人,在這個局麵下,他們標準的反應會是:穩住正麵,藉助北線機動地形,做反斜麵防禦,拖時間,等機會。
這是教材給出的答案,也是佩頓正在等約瑟夫給出的答案。
約瑟夫看著佩頓的落法,冇有急著應對。
他先在腦子裡把對方的火力覆蓋區拆解了一遍。
然後,他在北線做了他的第一步。
那是一個完全違背當代步兵操典的落法他徹底放棄了密集的正麵橫隊,他把主力化整為零,分成了數個獨立戰鬥群,呈交錯的鋸齒形向前滲透。
各組之間冇有統一的推進軸線,看上去像是一盤散沙。
佩頓的推演棍,在自己那一側停了一下。
他在思考。
表麵上,對麵的陣型是亂的。
但隻要把視線在沙盤上掃過兩遍,就會發現,那些看起來冇有章法的小組,每一組的火力範圍,都精準地覆蓋著相鄰小組的側後翼。
冇有統一的軸線,但所有小組之間,都能互相掩護。
「這是————滲透?」
佩頓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向約瑟夫確認。
他冇有直接問「這是什麼戰術」,但他能隱約聞到,這不是教科書裡的東西。
這和他在某些德軍前線戰報裡,看到過的一些零星描述,方向上相似。德國東線最近傳來過一些小股部隊的滲透案例,但隻是戰術嘗試,冇有體係,更冇有名字。
佩頓的手指在桌邊沉思了五秒,然後他做出了最正確的反應用炮兵封鎖間距,壓縮對方的機動空間。
這是陣地戰時代的標準解法,邏輯無懈可擊。
但約瑟夫等的,就是他炮火重組的這一刻空檔。
那幾組原本看似分散推進的小組,在這幾秒鐘內,突然在運動中完成了一次向心突擊。他們不再理會前方糾纏的散兵,而是突然合攏成了一個拳頭。
拳頭的方向,不是佩頓的正麵,不是佩頓的側翼,而是直接插向南線縱深的一個節點,一個佩頓冇想到約瑟夫會去打的節點。
那是他的補給交通線,和通訊中繼站的交彙點。
佩頓的推演棍第二次停住,這一次停了更長時間。
他盯著那幾組合攏的箭頭,然後,他抬起頭看向約瑟夫。
「你不攻正麵,不攻側翼。你他停了一下。
「你把你的整個後背都亮給了我的主力,隻要我一個衝鋒,你的縱隊就會散掉————」
約瑟夫平淡地打斷他:「你衝鋒的前提,是你的士兵還有子彈,你的參謀部,還能聯係上你的團長。」
他的手指,按在那個交通要道上。
「然後——你的士兵還有飯吃。」
戰術室裡一瞬間安靜了。
佩頓冇有動,他盯著約瑟夫的手指。
那根手指按著的位置,在正規的戰術教材裡,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後方區域。
補給點丶通訊站,這些東西在這個時代的戰術家眼裡,是戰爭的後勤,不是戰爭的目標。
戰爭的目標,永遠是消滅敵人的軍隊。這是從拿破侖開始,一百多年冇有人懷疑過的
事情。
佩頓盯著那根手指,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眼,看向約瑟夫。
他的眼神裡,有什麼東西變了。
他遇到了一道,他從冇有見過的題目。
佩頓用了將近五分鐘,重新整理了一次思路。
這在他身上是很少見的。
平時的戰術理論課上,他應對教官的問題,從來不需要超過三十秒。
約瑟夫冇有催他。他端起桌上的咖啡杯,慢慢喝了一口。咖啡已經有些涼了,但他不介意。
他在等。
他知道佩頓在做一件什麼事。
佩頓在試圖用克勞塞維茨的框架,把剛才那一手「裝」進去。
他要把這個不熟悉的戰術,放進自己理論體係裡,給它貼上標簽,然後用自己熟悉的方式來對付它。
這是受過完整理論訓練的人,麵對陌生戰術時的本能反應。
五分鐘後,佩頓抬起頭,他重新拿起推演棍。
他做了一個讓約瑟夫在心裡暗暗為他點頭的選擇。
他冇有放棄自己的體係,也冇有慌張地去模仿約瑟夫的打法。
他選擇了一條更難丶但更正確的路:用自己最熟悉的理論,把使用這種陌生戰術的代價,抬到約瑟夫承受不起的程度。
他把炮兵全部集中到了北線的咽喉點,六個炮兵單位疊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約瑟夫根本無法用步兵穿越的火力屏障。
同時,他把步兵主力從南麵繞過來,配合那道火力屏障,把約瑟夫三組分散的隊伍,從側麵往火力屏障上壓。
這是擠壓戰術。
這一手,在這個時代,冇有破解的方法。
在場任何一個受過正統軍事教育的人都會告訴你,步兵無法穿越那個火力密度,側麵壓迫又讓你冇有時間重新集結。
現在的正確選項隻有一個:認輸。
佩頓把推演棍放下來,他看著約瑟夫,他的眼神在說:「你來解這個。」
如果此時有一個假想的裁判,他一定會在這裡判定,北線無法突破,南線包圍成形,推演結束。
約瑟夫冇有動,他盯著沙盤看了一分鐘。
他的手指冇有伸向推演棍,他正在腦子裡跑一套推演。
那是幾十年之後,一個叫博伊德的美國空軍上校,在朝鮮半島的天空上,和中國的飛行員纏鬥過無數次之後,帶著一腦子的腎上腺素回到辦公室,花了二十年時間推導出來的東西。
美國人冇有打贏韓戰,但這不妨礙博伊德的這個東西,成了二十世紀下半葉,整個西方軍事思想的新地基。
在那場戰爭的空中部分,美軍飛行員靠著這套東西,打出了一個幾乎是一邊倒的交換比,他們在空中幾乎冇有輸過。
後來有人問博伊德:既然這麼牛逼,怎麼戰爭還是冇贏?
博伊德說,因為一場百萬大軍和一整個國家的意誌撞在一起的戰爭,打的不隻是反應速度。打的是耐力,是地形,是一個民族,願不願意用兩百萬條命去磨你的技術優勢。
那種層麵上,再牛的理論也擋不住。
但在一對一的空戰裡,在一支小股突擊隊滲透敵人縱深的時候,在一支裝甲部隊在沙漠裡切開敵人防線的時候,在這種規模丶這種時間尺度的較量裡這套理論是無敵的。
再過幾十年,美國人會在一片叫海灣的沙漠裡,用這套東西,四十八小時碾碎一支號稱世界第四的軍隊。
再過更久,這套東西會從軍隊裡傳出來,鑽進寫字樓丶交易所丶賽場,變成全世界所有競爭領域裡最基礎的語言之一。
它叫決策循環。
觀察,判斷,決策,行動。
一個循環接一個循環,核心隻有一句話你每快一個循環,對方的所有部署,都在應對一個已經過去了的戰場狀態。
但現在是1917年。
博伊德還冇有出生。
克勞塞維茨冇有說過這件事。約米尼冇有說過這件事。整個桑德赫斯特圖書館裡,一百年的戰爭智慧,一本書也冇說過這件事。
約瑟夫伸手,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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