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寒刃相向
涼州城北,四十裡大沙。
朔風卷著碎沙,橫著掃過戈壁荒灘,打在山石上簌簌作響,像是無數細針穿梭,刺破了西北曠野終年不散的死寂。此地毗鄰騰格裡沙漠西南邊緣,是涼州綠洲與荒漠的交界之地,地勢自南向北緩緩傾斜,錯落的固定沙丘連綿起伏,灰褐色的戈壁石混雜著枯黃的沙生雜草,一眼望不到儘頭。深秋的風最是凜冽,晝夜懸殊的溫差讓空氣冷得刺骨,哪怕身著厚衣,寒意也能順著衣縫鑽進骨肉裡,凍得人血脈發僵。
天際是一片沉鈍的鉛灰,冇有流雲,冇有飛鳥,唯有滾滾風沙在天地間肆意翻湧。遠處的祁連山脈隱在朦朧的沙塵之後,皚皚雪峰化作一道淡白的虛影,清冷又遙遠,像是隔絕塵世的屏障。腳下的土地貧瘠荒蕪,偶有幾叢枯硬的梭梭紮根沙礫之中,枝乾龜裂乾枯,卻依舊倔強挺立,恰似這西北江湖裡,掙紮求生的武人。
此地無人煙,無車馬,唯有風沙萬古不息,是涼州城北最荒蕪、最僻靜的一處死地。
兩道人影,一立一靜,隔著三丈黃沙,對峙而立。
蕭琰白衣勝雪,在漫天黃沙中格外醒目,宛若濁世孤蓮。他一身素色勁裝裁剪利落,邊角被風沙磨得微微泛毛,卻依舊乾淨整潔,不見半分狼狽。腰間懸著一柄細劍,劍鞘是深沉的墨黑,無紋無飾,樸素至極,唯有鞘口露出的半寸劍鋒,凝著一點冷冽的寒光,靜時溫潤內斂,動時便足以破風斬血。
他身形清瘦挺拔,脊背挺得筆直,如同祁連山巔的寒鬆,曆經風霜卻不曾彎折。額前碎發被狂風吹得肆意翻飛,露出一雙漆黑沉靜的眼眸。那雙眼太過通透,也太過冰冷,不見半分波瀾,仿佛世間愛恨、江湖恩怨、生死輸贏,都入不得他的眼底。唯有目光落在對麵那人身上時,深處才掠過一絲極淡的複雜,是舊識牽絆,亦是今日決絕。
三丈之外,陳吾刀負手而立,一身玄黑短打,衣料粗礪,沾滿風沙塵土,邊角儘是磨損痕跡,處處皆是常年行走江湖、浴血拚殺的滄桑。他身形遠比蕭琰魁梧寬厚,肩背寬闊,筋骨結實,常年握刀的手掌指節粗大凸起,布滿厚繭,虎口處還有幾道深淺交錯的舊疤,是無數次搏殺留下的印記。
他不配刀。
可誰都知道,天下用刀之人,無人敢輕視陳吾刀。
世人皆知,陳吾刀刀隨身走,人到刀至,他的刀從不離身。今日空手而立,並非棄刀,而是他的刀,早已藏在了骨血裡、心念間。他整個人便如一柄收斂鋒芒的孤刀,沉凝、凜冽、帶著一往無前的悍然殺氣,靜靜佇立在風沙之中,與荒蕪戈壁融為一體。
風更大了,卷起漫天黃沙,在兩人之間呼嘯穿梭,卷起層層沙霧,將天地襯得愈發蒼茫肅殺。
“蕭琰。”
良久,陳吾刀率先開口,嗓音粗礪低沉,帶著常年風吹日曬的沙啞,又藏著久經殺伐的冷硬,每一個字都像是砂礫摩擦金石,沉沉砸在空曠的戈壁上。他冇有怒色,眼底亦無戾氣,唯有一片沉沉的疲憊,以及一絲難以釋懷的惋惜,“你真要在此處,與我分生死?”
蕭琰微微垂眸,目光掠過腳下起伏的沙丘,掠過漫天風沙,最終落回陳吾刀身上,聲線清泠平穩,如冰川流水,無波無瀾:“江湖路窄,恩怨難逃。你我之間,早該有個了結。”
“了結?”陳吾刀低低一笑,笑意蒼涼苦澀,帶著無儘的無奈,“當年青崖山並肩,你我浴血破陣,背靠背擋下三百敵寇,那時你說,江湖風雨最險,你我互為後盾,此生不向對方出刃。這些話,你都忘了?”
風沙驟急,吹得蕭琰白衣獵獵作響,衣角翻飛如蝶翼振翅,卻吹不亂他眼底的沉靜。
“冇忘。”蕭琰緩緩搖頭,字字清晰,落在風裡格外分明,“可初心不負,世事難全。江湖恩怨,正邪殊途,從來由不得你我執念。陳吾刀,你走的路,我攔不住;我守的道,你也容不得。今日一戰,無關仇怨,隻分正邪,隻決生死。”
這便是二人糾葛半生的根源。
三年前,青崖山一役,是江湖公認的絕境死局。魔教精銳傾巢而出,圍剿正道宗門,無數俠士殞命當場,血流染透青山。彼時蕭琰初出江湖,劍法初成,卻心性純粹,一心守著正道大義,寧死不折風骨。陳吾刀已是江湖成名刀客,刀法悍烈,性情桀驁,卻重情重義,敢為素不相識的路人拔刀。
那場血戰之中,二人本是陌路,卻為守護山門、庇護無辜,臨時結伴,背靠背浴血廝殺整整一日一夜。刀破罡風,劍斬邪祟,一人守前路,一人斷後路,硬生生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一條生路,護住了數十名無辜弟子。
那一日,刀光映劍影,血染青山骨,生死與共的羈絆,最是動人,也最是刻骨。戰後二人相視一笑,結為知己,相約日後江湖同行,共守山河清平。
可江湖最是無情,人心最是易變。
短短三年,世事翻覆。陳吾刀為救身陷絕境、被魔教脅迫的至親,不得已踏破底線,違心相助魔教行事,沾染了滿身血腥,被正道列為邪道異類。他未曾濫殺無辜,卻也的確幫邪魔避開數次圍剿,壞了正道大計,在江湖掀起無數風波。
蕭琰卻始終恪守正道本心,一身白衣,一柄青鋒,行走西北江湖,斬邪除祟,護佑蒼生,成了正道之中最負盛名的少年劍者,也是奉命肅清邪道餘孽、懲戒陳吾刀的執行人。
昔日背靠背共生死的知己,如今隔著正邪殊途的天塹,隻能寒刃相向,對立於茫茫戈壁。
陳吾刀望著眼前眉眼依舊清冷的少年,眼底的惋惜漸漸褪去,緩緩染上一層沉凝的冷意。他深知蕭琰性情,看似溫和沉靜,實則執拗決絕,認定的道義從不會退讓半分。今日這涼州城北的荒漠之約,不是試探,不是商榷,是真正的生死對決。
“所以,你是奉宗門之命,來取我性命?”陳吾刀沉聲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甘,也帶著一絲了然。
蕭琰抬眼,漆黑的眸子澄澈坦蕩,無半分躲閃:“是,也不全是。宗門有令,肅清邪道,你罪在江湖,當受懲戒。但我今日來此,更是為了你我當年的情分。”
“情分?”陳吾刀眉峰微蹙,語氣帶著幾分自嘲。
“正因有昔日情分,我不願你死於旁人卑劣偷襲,不願你落得身敗名裂、曝屍荒野的下場。”蕭琰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多了幾分沉重,“你我知己一場,若終究要分生死,便由我親手了結。堂堂正正,刀劍對決,不留遺憾,不辱當年並肩之名。”
風卷黃沙,漫過二人腳下的戈壁,天地間的肅殺之氣愈發濃重。
陳吾刀沉默良久,粗礪的指尖緩緩抬起,落在腰間空無一物的位置。他常年佩刀之處,皮肉早已形成貼合刀身的弧度,哪怕無刀在手,姿態依舊如故。他望著蕭琰澄澈坦蕩的眼眸,忽然緩緩笑了,笑意褪去苦澀,隻剩悍然灑脫。
“好。”
“既然你要堂堂正正,那我便陪你一戰。”
話音落下的瞬間,陳吾刀周身氣息驟變。
方才的疲憊、惋惜、無奈儘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凜冽極致的殺伐之氣。那股殺氣並非暴戾嗜血,而是久經生死搏殺沉澱出的厚重、冷硬、霸道,如同藏於深淵的孤刃,驟然出鞘,瞬間壓得漫天風沙都凝滯了一瞬。
他身形微沉,雙腳穩穩紮入沙礫之中,腳掌碾過細沙,悄無聲息間穩住下盤。周身氣流驟然紊亂,狂風繞著他周身盤旋,卷起一圈細密的沙霧,將他魁梧的身形襯得愈發沉凝威嚴。
無刀,卻勝似有刀。
蕭琰眸光微凝,心底了然。世人隻知陳吾刀刀法絕世,卻少有人知,他練刀數十年,早已人刀合一。手中無刀,心中有刀,天地萬物,皆可為刀,這便是刀客的至高境界。
他不再多言,右手緩緩抬起,指尖輕觸腰間劍柄。
嗡——
一聲清越綿長的劍鳴,刺破戈壁死寂。
墨黑劍鞘之內,一縷雪白劍鋒破風而出,寒光乍泄,瞬間照亮整片灰蒙蒙的天地。劍光澄澈凜冽,不染一絲塵埃,恰似蕭琰其人,乾淨純粹,守正不阿。細劍輕盈纖細,卻藏著千鈞之力,劍脊流轉著淡淡的瑩光,在昏暗的天色下,劃出一道清冷無雙的弧線。
正道青鋒,斬儘邪祟,從來坦蕩光明。
陳吾刀見狀,微微頷首,眼底閃過一絲讚許。三年過去,昔日青澀的少年劍者,早已褪去稚氣,劍法心境皆臻大成,風骨依舊,初心未改。隻可惜,道不同,終究難以相守。
“出手吧。”陳吾刀沉聲說道,語氣坦蕩,毫無半分怯意,“讓我看看,三年青燈磨劍,你究竟長進了多少。”
蕭琰不言,身形驟然動了。
白衣掠風,輕似流雲,他身形一晃,便瞬間掠出數丈距離,腳下沙礫輕輕飛濺,不留沉重足跡。世人劍法,多講究大開大合、剛猛淩厲,或是詭譎刁鑽、虛實相生,唯有蕭琰的劍,走的是中正平和、極簡至真的路子。
一劍刺出,不偏不倚,不快不慢,冇有花哨招式,冇有虛晃誘敵,直指陳吾刀心口要害。劍光平直澄澈,簡簡單單,卻穩若磐石,凝若寒星,藏著正道武學的浩然正氣,無懈可擊。
這一劍,坦蕩、純粹、決絕,正如他的人,一生行事,光明磊落。
陳吾刀眼底精光一閃,不閃不避,魁梧的身形驟然前傾,右手五指並攏,掌心繃平,臂腕發力,竟以空手之勢,直麵凜冽劍鋒。
無刀之刀,以掌為刃。
呼的一聲勁風炸響,陳吾刀掌風淩厲霸道,帶著渾厚剛猛的內勁,掌緣裹挾著漫天風沙,硬生生劈向蕭琰的劍鋒。
掌劍相撞,冇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隻有一聲沉悶厚重的氣爆聲驟然炸開。
一圈肉眼可見的氣浪以二人交手處為中心,驟然向外翻湧擴散,腳下黃沙層層掀起,漫天飛沙驟然衝天而起,在半空凝成一片渾濁的沙幕,將兩人的身影儘數籠罩。
蕭琰腳尖點地,身形微微後撤半寸,握劍的手腕輕輕震顫,清冷的眼眸裡掠過一絲訝異。
他早知陳吾刀刀法剛猛霸道,內力渾厚,卻未曾想,三年未見,對方的內勁已然厚重至此。方才那一掌看似平淡無奇,實則蘊含千鈞之力,霸道沉凝,震得他劍身微顫,腕間發麻。
陳吾刀亦是心頭微動,後退半步,靴底在沙地上犁出兩道淺淺的溝壑。他本以為自己修為精進,足以穩壓昔日知己一頭,卻冇想到蕭琰的劍法凝練至極,劍意純粹無匹,看似輕柔,實則穿透力極強,劍尖傳來的鋒銳之力,竟逼得他掌心隱隱發疼。
“好劍。”陳吾刀低喝一聲,語氣真誠,滿是讚歎。
話音未落,他身形再度暴起。
戈壁風沙之中,陳吾刀的身法算不上輕盈飄逸,卻極為迅猛紮實,每一步落下,都沉穩有力,震得腳下沙礫簌簌跳動。他一身黑色勁衣在狂風中鼓蕩翻飛,整個人如同一柄掙脫束縛的凶刀,悍然撲殺而上,攻勢淩厲,不帶半分拖遝。
空手入刃,掌勢如刀,劈、斬、削、挑、割,每一式都是最正宗的刀路,乾脆利落,殺伐果決。冇有花哨變化,冇有多餘試探,招招直奔要害,式式裹挾殺勢,儘顯頂尖刀客的霸道底蘊。
蕭琰斂神凝神,心境空明,不慌不忙。
他手腕翻轉,劍光流轉,雪白的劍鋒在風沙中穿梭舞動,劃出層層細密的劍幕。守如止水,穩如青山,任憑陳吾刀掌風淩厲、攻勢洶湧,他始終進退有度,方寸不亂。
叮叮當當——
掌風與劍鋒不斷碰撞,清脆的交擊聲連綿不絕,在空曠荒涼的戈壁灘上層層回蕩,清脆又凜冽。每一次相撞,都有細碎沙粒被氣勁震得漫天飛濺,沙塵紛飛之中,一白一黑兩道身影極速交錯、輾轉、騰挪。
白衣少年劍影翩躚,身姿輕盈如風,劍光澄澈似月,守正固本,滴水不漏;黑衣刀客掌勢霸道,身形沉凝如山,殺伐淩厲,步步緊逼。
一柔一剛,一正一烈,一守一攻。
涼州城北的荒蕪戈壁,成了二人對決的生死擂臺,漫天風沙,皆是這場刀劍之爭的見證者。
蕭琰的劍法,重在“正”與“靜”。
他自小修習正道頂尖劍典,一生以大義為根,以本心為骨,劍法深得道法自然、中正平和之精髓。越是危急對峙之時,他的心越是沉靜,眼越明,手越穩。任憑陳吾刀攻勢滔天,他始終守住本心劍意,不躁進、不慌亂、不冒進,以靜製動,以柔克剛。
劍光纏繞周身,如月華覆體,如水幕環繞,將所有淩厲掌風儘數格擋、化解、消融。
陳吾刀的武路,貴在“悍”與“絕”。
他無名師傳承,無頂尖秘籍傍身,一身刀法皆是從無數生死廝殺中淬煉而來,每一招都浸透著血水與汗水。他的刀,不講章法優美,不求攻守平衡,隻為破敵、隻為製勝、隻為求生。絕境之中磨礪出的刀意,霸道、狠絕、堅韌,一旦展開,便是連綿不絕的狂猛攻勢,層層遞進,步步緊逼,不給對手半分喘息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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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交手百招有餘,依舊難分勝負。
風沙漫天翻飛,籠罩四野,天色愈發昏暗,鉛灰色的雲層沉沉壓在戈壁上空,壓抑得人喘不過氣。二人腳下的沙地早已被狂暴的內勁碾得平整堅實,四周散落著被氣勁震碎的枯草根與碎石,滿目狼藉。
蕭琰白衣之上,落了些許黃沙,鬢角微亂,呼吸依舊平穩綿長,不見半分急促。唯有握劍的指節微微泛白,腕間筋骨隱隱承壓,足以見得這場對決並非看似輕鬆。
陳吾刀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硬朗的下頜滑落,砸入黃沙之中,瞬間消散無蹤。他氣息依舊沉厚,眼底戰意愈發濃烈,三年積壓的鬱結、無奈與不甘,儘數融入掌風攻勢之中。
“蕭琰!”
又是一次硬碰硬的相撞,兩人身形同時錯開,各自後退數步,遙遙對峙。陳吾刀望著對麵沉靜淡然的少年,沉聲開口,聲音穿透呼嘯風沙:“你明知我從未主動為惡,迫不得已相助魔教,也是為救人,為何偏偏不肯容我?”
這個問題,他憋了整整三年。
江湖世人不分青紅皂白,聽聞他沾染邪道,便人人得而誅之,謾罵、追殺、圍剿,從未有人願意聽他半句解釋。唯有蕭琰,是他唯一的知己,是當年最懂他本心的人。可偏偏是這個最懂他的人,如今手持正道劍鋒,步步緊逼,要取他性命。
蕭琰抬眸,目光澄澈,字字清明,回應得坦蕩決絕:“我知你本心不壞,知你身不由己,知你未曾濫殺無辜。可江湖道義,從來不論私心,不論緣由。”
他緩緩抬劍,劍鋒斜指地麵,清冷的劍光映著他不染塵埃的眼眸,語氣堅定無比:“你助邪魔避禍,便是斷了正道除惡之路;你為私情破底線,便是亂了江湖規矩。天下無數修士、無數無辜之人,因你之舉多受劫難、多遭禍亂。一念之差,貽害四方,縱使初心可恕,其罪難容。”
“我今日戰你,不為私怨,不為宗門功績,隻為給那些因你受難的人一個交代,給江湖道義一個公正。”
陳吾刀聞言,身形微僵,眼底的戰意驟然凝滯。
他沉默許久,粗礪的指尖緩緩收緊,指節泛白,掌心因持續發力而隱隱泛紅。風沙吹過他黝黑硬朗的麵龐,吹過他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有不甘,有委屈,有無奈,最終儘數化作一聲沉沉的歎息。
“原來在你眼中,我早已是罪無可恕之人。”
“不是罪人。”蕭琰輕輕搖頭,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是迷途之人。正道渡人,亦罰罪人。我給過你回頭的機會,是你自己選擇了不肯回頭。”
陳吾刀抬眼望向遠方,越過茫茫戈壁,望向隱約可見的涼州城方向,眼底滿是滄桑疲憊。
回頭?
他何嘗不想回頭。
三年前,他至親之人被魔教擄走,性命懸於一線,魔教以人命相要挾,逼他相助。一邊是至親性命,一邊是江湖道義,兩難抉擇之間,他隻能取舍。他未曾傷害無辜,未曾屠戮正道,隻是暗中為魔教遮掩數次,換來親人平安。可一步踏錯,步步皆錯,自此便被江湖劃為異類,再無回頭之路。
世人隻看結果,不問緣由;江湖隻論正邪,不論苦衷。
“我無回頭路。”陳吾刀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蕭琰,語氣徹底歸於平靜,隻剩悍然決絕,“既然如此,不必多言,繼續戰吧。今日生死,各安天命。”
話音落下,他周身氣息再度暴漲。
這一次,不再是隱忍克製的試探,不再是留有餘地的切磋,而是傾儘畢生修為、不留半分退路的全力一擊。
漫天風沙驟然倒卷,圍著他周身飛速盤旋,形成一道巨大的風沙漩渦。他五指驟然張開,手臂猛地橫掃而出,掌風裹挾著狂暴的內勁與漫天黃沙,化作一道雄渾霸道的刀罡,無形無質,卻威勢滔天,撕裂狂風,直撲蕭琰而去。
無刀之刀,刀勢成型!
虛空之中仿佛響起一聲凜冽刀鳴,低沉霸道,震得四野風沙震顫不休。那道無形刀罡橫貫數丈戈壁,所過之處,沙礫儘碎,氣流炸裂,帶著一往無前、破碎一切的決絕之力。
這是陳吾刀壓箱底的絕學,是他半生廝殺凝練的最強刀勢,名為“孤沙”。如戈壁孤沙,無依無靠,無牽無掛,遇風則起,遇阻則碎,悍然無畏,至死方休。
蕭琰眼底神色一凜,不敢有半分輕視。
他手腕翻轉,身形騰空而起,白衣在半空舒展翻飛,如月下驚鴻。手中細劍筆直刺出,周身劍意驟然凝練升華,漫天清冷劍氣彙聚於劍尖一點,瑩白劍光驟然暴漲數寸,澄澈凜冽,破開渾濁沙霧。
正道劍法終出殺招。
“霜落千峰。”
一劍出鞘,劍意森寒如雪,純粹淩厲,浩然正氣裹挾凜冽殺勢,硬生生劈開漫天狂沙,直麵那道霸道無匹的無形刀罡。
一剛一柔,一邪一正,一刀一劍,極致碰撞。
轟然一聲巨響,驚天動地的氣爆聲驟然炸開,震得整片戈壁都微微震顫。
漫天黃沙瞬間被兩股極致力量炸開,向四麵八方瘋狂飛濺,形成一片巨大的空白區域。狂風呼嘯,氣流紊亂,天地間的肅殺之氣抵達頂峰。
兩道人影同時被狂暴的反震之力震退。
蕭琰足尖擦著沙地,連連後退七步,每一步落下,都在堅硬的沙地上踏出一個淺淺的腳印。胸口微微起伏,一口腥甜之氣湧上喉嚨,被他強行壓回腹中,白衣胸口處,悄然染上一點淡紅血痕。
陳吾刀身形踉蹌後退五步,魁梧的身軀微微一晃,虎口震得發麻,雙臂酸脹無力。他喉間一甜,一縷血絲從嘴角溢出,順著下頜滴落,砸在黃沙之上,瞬間暈開一點暗紅,轉瞬被風沙掩埋。
兩敗俱傷。
狂風依舊呼嘯,黃沙依舊漫天,天地間一片蒼茫荒蕪。兩人隔著數丈距離,遙遙相望,皆是氣息不穩,身負內傷,卻依舊脊背挺直,眼神堅韌,無一人示弱退縮。
“三年不見,你的劍,確實足以與我一戰。”陳吾刀抬手,隨意抹去嘴角血絲,眼底戰意依舊濃烈,語氣帶著由衷的讚歎,“不枉當年青崖山一場相知。”
蕭琰默然片刻,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輕聲道:“你若棄邪歸正,今日此戰,便可作罷。”
陳吾刀搖頭,笑得蒼涼灑脫:“歸正?我手上雖無無辜鮮血,卻早已沾了正邪不分的汙名,江湖之大,早已無我容身之地。況且,我若回頭,昔日護住之人,便會性命不保。我這一生,可為知己死,可為至親亡,唯獨不能棄義負親。”
他的底線,從來不在江湖道義,而在心中情分。
蕭琰懂他。
正因懂得,所以今日對決,才最是殘忍,最是無奈。
世間最痛的廝殺,從不是敵我陌路、彼此憎恨,而是你我知己、心意相通,卻偏偏道途相悖、不得不生死相向。
“既如此,再戰。”蕭琰緩緩抬手,劍鋒微抬,殘存的劍氣縈繞劍身,清冷依舊。
“好。”陳吾刀頷首,再度沉身蓄勢。
殘陽終於穿透厚重的雲層,從遙遠的祁連山巔斜照而下,一抹淡紅霞光灑落戈壁,落在一白一黑兩道身影身上,為這場冰冷殘酷的生死對決,鍍上了一層淒豔的暖色。
風沙漸緩,餘暉漫野。
兩人再度縱身而出,身影交錯,劍影掌風再度轟然相撞。這一次,冇有試探,冇有留手,每一招都是傾儘所有,每一式都直奔生死。
劍光流轉如雪落人間,掌勢縱橫如黃沙漫天。二人輾轉騰挪,攻守互換,從沙丘之巔打到戈壁平地,從餘暉灑落戰到暮色漸沉。周身碎石紛飛,沙浪翻湧,淩厲的勁氣切割得四周枯草儘數斷裂、紛飛、湮滅。
數百招過後,兩人皆是氣力耗損大半,內傷不斷加重,身形漸漸浮現疲態。
蕭琰劍法依舊中正沉穩,卻速度漸緩,呼吸綿長紊亂,額角滲出細密汗珠,順著清冷的下頜滑落。白衣早已被風沙與汗水浸透,沾染點點沙塵與血痕,再也不複最初的纖塵不染。
陳吾刀的掌勢依舊霸道悍烈,卻後勁不足,每一次出手都需耗費極大內力,雙臂微微顫抖,麵色愈發蒼白,嘴角血絲不斷滲出,染紅外頜。
誰都冇有退。
也誰都不肯退。
蕭琰不退,是因心中正道大義,不容褻瀆,不容退讓。他身為正道劍者,身負肅清邪道、守護蒼生之責,縱使對手是昔日知己,也不能徇私枉法,壞了江湖公理。
陳吾刀不退,是因心中執念情分,半生傲骨,不容低頭。他身不由己誤入歧途,卻從未愧對本心、愧對至親,縱使世人誤解、知己相殺,也絕不屈膝求饒,自毀風骨。
又是一次極致硬碰。
鐺——
一聲清冽巨響炸開,劍氣與刀罡轟然相撞,兩股力量徹底迸發,席卷四野。
蕭琰手中細劍被掌勢震得微微偏移,劍尖擦著陳吾刀肩頭劃過,凜冽劍光瞬間劃破黑衣布料,在其肩頭留下一道深長的血口,鮮血瞬間浸透衣衫,汩汩湧出。
與此同時,陳吾刀凝儘殘餘內力的一掌,重重印在蕭琰前胸。
嘭!
沉悶的撞擊聲響起,雄渾剛猛的內勁瞬間侵入經脈。蕭琰身形驟然一僵,胸口劇痛難忍,一口鮮血再也壓製不住,猛地噴湧而出,鮮紅的血花濺落在潔白的衣襟上,刺目驚心。
兩人同時踉蹌後退,身形搖搖欲墜。
暮色沉沉,風沙蕭蕭,天地間一片寂靜,唯有風聲簌簌,伴著兩人粗重急促的呼吸聲,在空曠戈壁上緩緩回蕩。
蕭琰握劍的手微微顫抖,劍鋒垂落,清冷的眸子望著對麵負傷佇立的人,眼底終於褪去全然的冰冷,泛起一絲複雜的澀意。
“陳吾刀。”他輕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氣力耗儘的沙啞,“你我今日,終究要分個生死,是嗎?”
陳吾刀按住肩頭流血的傷口,指尖沾滿溫熱鮮血,麵色蒼白,卻依舊笑得坦蕩灑脫。他望著滿身血痕、身姿依舊挺拔的白衣少年,緩緩點頭:“是。從你我踏上正邪殊途的那一刻起,便註定今日寒刃相向,不死不休。”
“你後悔嗎?”蕭琰問道。
陳吾刀抬眼望向蒼茫天際,餘暉落儘,暮色四合,天地間漸漸染上昏暗。他沉默良久,輕輕搖頭,語氣平淡卻堅定:“不悔。”
“我不悔救人,不悔守親,不悔今日與你一戰。唯一遺憾,是你我當年青崖山一諾,終究未能兌現。本以為可江湖同行、共守清平,未曾想,最終卻是涼州城北,刀劍相對,生死相見。”
一句遺憾,道儘半生糾葛,道儘知己陌路的悲涼。
蕭琰心口微沉,一股難言的酸澀與悵然湧上心頭。他見過江湖險惡,見過人心歹毒,見過生死離彆,早已練就鐵石心腸,堅守道義無情。可麵對昔日並肩知己,麵對這份無可奈何的陌路恩怨,終究難以全然淡然。
可他是正道劍者,身擔大義,心守公理,私情私念,永遠不能淩駕於道義之上。
“也罷。”蕭琰緩緩閉眼,再睜眼時,眼底所有複雜情緒儘數收斂,重歸一片清冷澄澈,隻剩決絕堅定。
“便以此戰,了結你我半生恩怨,了結青崖山那場舊夢。”
他緩緩抬起長劍,劍身微顫,殘存的劍氣縈繞流轉,清冷劍光在昏暗暮色中熠熠生輝。晚風卷著細碎沙粒,吹起他沾滿血痕的白衣,身姿清瘦挺拔,如寒鬆立荒漠,孤潔而決絕。
陳吾刀見狀,緩緩鬆開按住傷口的手,任由鮮血順著肩頭緩緩流淌,浸透衣衫。他再度負手而立,挺直脊背,周身殘餘的殺氣緩緩凝聚,雖氣力將近耗儘,傲骨卻絲毫不減。
最後的一戰,最後的對決。
不求勝負榮光,不問正邪對錯,隻為昔日知己一場,為半生糾葛恩怨,堂堂正正,了結一切。
狂風再起,漫卷黃沙,籠罩涼州城北的荒蕪戈壁。
一白一黑兩道身影,在沉沉暮色之中,再度相向而立。寒刃暗藏,戰意未熄,風沙為幕,天地為臺。
寒刃相向,終局將至。
這西北大漠的萬古風沙,終將見證一場知己廝殺的悲涼,見證一段江湖恩怨的落幕,也見證兩顆赤誠本心,在正邪殊途的夾縫裡,最後的倔強與坦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