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宗師

林重冇有回頭,隻是盯著石萬全:「石兄,可滿意了?」

石萬全眯起眼睛,忽然放聲大笑:「好!痛快!」

林重緩緩轉身,目光掃過場中每一個弟子,那些年輕的麵孔上,有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卻是茫然與不安。

李元師兄......怎麼可能是那黑漢的對手?

青牛武社練武場上,風聲鶴唳。

石大壯站到臺上,這個黑塔一般的漢子麵無表情,氣場全開,自有一種淵渟嶽峙的氣勢,籠罩四周。

青牛武社眾弟子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果然是武考排名第三的弟子,單是這種威壓,就已經讓人心生懼意了。

石萬全站在臺下,朝著他喊道:「兒子,你放開了打,彆留手!一定要把他打得滿地找牙!不管出了什麼事,爹都給你兜著!」

林重眉頭一皺,攔住了正要上場的楊成,「我來。」

「林師,你......」楊成瞬間一怔,林師的身體狀況,他是最了解的。

「休要多言!」林重說道。

黃昏的夕陽光線,勾勒出他那略顯佝僂的身形,斑駁的白發被鍍上了一層金黃。

見此情景,石萬全嗤笑一聲,再次朝向臺上的兒子說道:「兒子,不用怕他!林重雖然是化勁武者,但氣血衰退早已不複當年之勇,現在能剩兩成的功力,就算不錯!」

「林師,還是我來吧。」李元上前一步,擋在了林重的身前。

就在這時,突然一個衣衫檻褸裹著棉絮,頭發臟亂滿身汙泥的身影,竄到了臺上,興奮地手舞足蹈,「我來,我來......嘿嘿嘿......我來,我來...

「6

「哈哈......嘿嘿......我是天才,我可是天才啊!」

那道身影拖著一條腿,一步一哎在場上兜起了圈兒,雙眼帶著虛幻的光。

「我才是青牛武社最卓越的弟子,我是臨江城十大武師,你們見了還不快跪拜?!」

「嘻嘻......哈哈......」陸青自顧自來到一根木人樁前。

眾人瞪大了眼睛,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

嘭!嘭!嘭!

「看到嗎?我的拳法厲不厲害?這可是龍形拳!」

陸青指著木樁,開始癲狂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一「6

突然,癲笑聲毫無征兆地戛然而止,他目光死死盯著木人樁,神情激動,麵目猙獰得發抖,「你是蕭逸塵,你是天龍武館蕭逸塵,畜生!暗算我!我打死你!我要打死你!!」

嘭嘭嘭——

陸青雙拳亂揮,拚命向著木人樁砸去,很快血花四濺,染紅了木樁。

「不公平!不公平!,啊,他眼中全是怒火,和刻骨的仇恨,似乎對雙手劇烈的疼痛毫無察覺。

楊成緊跑幾步,從背後雙臂環住了他,「陸師弟,彆打了,蕭逸塵已經廢了,咱們回去休息.....」

「休息?我不能休息啊!武科大考快要開始了,我得加倍努力練功,娘還等著我武考奪魁,出人頭地呢!」陸青脖頸青筋暴起,拚命掙紮起來。

眾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怎麼會這樣?...

」

「哪裡知道,看這樣子,怕不是刺激太大......瘋了?」

陸青停止了掙紮,猛然一雙虎目看向聲音來處,「你說什麼?!有本事再說一次!等我進了歸藏盟,我要把你殺了!把你們都殺了!」

「哈哈哈—,哈哈哈——

」

癲狂的笑聲,再次在場地中回蕩。

但,不多時,那笑聲就變得淒涼起來,猶如哀嚎,最後竟變成了痛苦的嗚咽聲。

人人聞之,無不色變。

曾經不可一世的絕世天才,瘋了,真的瘋了,徹底瘋了。

陳婷捂著鼻子不斷後退,一臉嫌棄的表情,偷偷藏在其他弟子身後,生怕陸青把她認出來找麻煩。

齊修遠白折扇一展,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冷笑著低聲嘀咕:「你這是咎由自取,早知如此,何必當初?誰讓你如此目中無人!天道好輪回,真是報應,報應啊!」

林重早就一陣天旋地轉,足足有半分鐘的時間,才緩過神來。

他身形搖晃,扶了一下場邊的立柱,才穩住。

「扶他下去休息吧。」

陸青見了林重,猛然向前一衝,抱著林重的大腿咕咚跪了下來,直把林重又嚇了一跳0

他舉頭看向林重,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錢武師,你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你是來接我的吧,我是你最得意的門生啊..

」

林重一臉灰敗,就那樣任由他抱著,淚水汗水混雜著鼻涕和臉上的臟汙,很快把林重的衣襟染濕了一大半。

一刻鐘。

抱了足足有一刻鐘,陸青不再動彈。

眾人都以為他睡著了,正想著將他架起來扶到躺椅上。

不料陸青身體猛然一震,突然鬆開了林重,眼神中充滿了驚恐,看著林重仿佛見到了某種令人恐懼的事物。

他屁股蹭著地,不斷後退,嘴裡還在哀求:「彆打我,我認輸,彆打我,我認輸..

」

林重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嗡嗡嗡....

他神情恍惚,轉身下臺,扶著立柱隻覺胸口一悶,哇一聲一口鮮血吐出了出來。

「林師!」

「林師!」

弟子們大驚,趕緊把林重扶到場邊休息。

「我冇事。」林重擺了擺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氣色才好了些許。

青牛武社一眾弟子,早就氣不打一處來,有魯莽的幾個很快找來繩子,將陸青綁成了粽子。

陸青口中兀自怒罵不止。

齊修遠找來一塊抹布,塞進了他的嘴裡。

隻剩下嗚嗚嗚的聲音。

直到他睡熟後,眾人才給他鬆開了繩子。

對麵鐵拳山莊眾人神情怔怔,誰都冇料到會有這樣一出,此刻紛紛心中悲憫,低下了頭。

這樣一鬨,對拳的氣氛也冇了。

石萬全歎息著搖頭,倒背雙手,坐到了桌子的另一側,看向林重的目光,再無之前的冷厲。

「林老哥,你可還好?」他關切問道。

如今想來,之前林重那番說辭,林重也不一定有譏諷嘲弄的意思。

也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畢竟,自己在兒子再一次叩關失敗的刺激下,可能有些理智不清了..

「無妨。」林重麵無表情說道,「接著比。」

石萬全向著場中的兒子囑咐道:「兒子,對拳切磋,點到為止。勝了就好,千萬不要用力過猛,下重手傷人!」

石大壯重重點了點頭,「知道了,爹!」

這一句,他聽明白了。

林重轉頭看向李元,「李元,你上吧。能和高手過招,也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全力躲避,註意防守。可以落敗,但不能受傷。」

「弟子明白。」

楊成拍了拍李元肩膀,「李師弟,打不過就認輸,安全是第一位的。你還年輕,咱們有的是時間!」

李元側過頭,朝他笑了笑,「師兄放心,我有分寸。」

那笑容一如既往的溫和淡然,可楊成卻總覺得今日的李元有些不同,他的眼神太沉靜了,沉靜得像暴風雨前的湖麵。

話音落下,李元已到臺上。

他向前踏出一步。

隻是簡單的一步。

「這小子有點不對勁兒。」

石萬全原本陰沉的麵色驟然僵住,瞳孔猛然收縮,眼睛眨也不眨死盯著場上的李元。

他身旁,林重感受到了李元體內氣血咆哮的聲音,手中的茶盞「啪」一聲輕響,杯蓋竟裂開了一道細縫。

兩人幾乎同時站起身。

尋常弟子或許看不真切,可他們這等化勁宗師卻看得分明,李元周身三寸,空氣竟隱隱扭曲,仿佛有一層無形的氣場將他籠罩其中!

那不是內勁外放,內勁外放最多護住體表。

這是氣貫周身、內外交融、勁力自成循環的征兆!

化勁!

「好小子!」

石萬全的喝聲不高,卻像一塊沉重的鍛鐵砸進青石板裡,沉悶的響聲震得人耳膜發脹。

隻是,話音未落的瞬間,他原本淵渟嶽峙的身形驟然模糊。

冇有預兆,冇有蓄力。

石萬全身影拉成一道筆直而沉重的青黑鐵線,徑直「撞」向李元。

他右手五指並未握拳,而是並指如鑿,手臂上盤繞的筋腱根根暴起,呈現出冰冷堅硬的鐵灰色,直刺李元中腹氣海。

這一「鑿」毫無花哨,摒棄所有變化,速度並不算絕世之快,但那凝練到極致的勁力,卻讓所有觀者頭皮發麻,仿佛自己的丹田也要被這一鑿洞穿。

勁風壓體,如負鐵砧!

整個演武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所有弟子的臉上,都布滿了驚駭的神情。

這可是化勁宗師出手啊!

楊成早就嚇得麵如土色,石大壯更是心頭一震,直到此刻他還不清楚為何老爹要衝上來。

隻有林重,眸中精光閃爍,仿佛一下子年輕了十歲。

身處風暴中心的李元,瞳孔瞬間收縮如針尖。

但他腳下未退半步。

就在石萬全那記「鐵線鑿」即將觸及他布衫的刹那,李元的腰肢仿佛失去了骨骼,以一個細微到毫厘的幅度,如風中柔柳般向後一折。

並非硬抗,也非躲閃,而是順著那無匹的穿透勁力,將自己的身體化為一道順勢而走的弧線。

呲——

一聲尖銳悠長、仿佛利刃劃過堅冰的聲響驟然進發!

石萬全的鐵指擦著李元的衣襟掠過,指尖凝聚的恐怖勁力並未落實,反而如同擊中了塗滿油脂的堅硬鱗甲,被一股陡然升起的、清越而堅韌的「滑勁」帶偏了方向。

更令人駭然的是,兩人勁氣摩擦激蕩,竟將之間飄蕩的一縷細微塵埃淩空扯住,那塵埃既不落下,也不飄散,就在兩人勁氣交鋒的方寸之地,劇烈地旋轉、震顫,形成一團肉眼可見的微塵漩渦!

化勁交纏,微塵不落!

「好!好小子!」

石萬全腳下傳來青石板不堪重負的呻吟,他借勢旋身,左臂已如一條沉睡了百年的鐵蟒驟然蘇醒,劃破空氣時帶起沉悶的風雷之聲。

他不再試探,雙臂交錯,一前一後,筋肉鐵線般根根絞緊,皮膚下的氣血奔湧竟發出「嘩嘩」如鉛汞流動的聲響!

鐵線拳之「雙索絞柱」!

他雙拳齊出,並非直擊,而是帶著一種玄奧的絞擰軌跡,仿佛兩根燒紅的巨型鐵釺被無形的力量擰成一股,要將前方的一切阻礙,無論是血肉還是精鋼,都徹底絞碎、洞穿!

拳鋒未至,那聚合的螺旋勁風已經壓得李元周身空氣凝固,腳下碎石簌簌跳動。

這一擊,融合了鐵線拳數十載功力的沉雄、穿透與霸道,避無可避,退則勢崩!

「來得好!」

李元沉腰坐胯,腳下看似未動,足底卻傳來「咚」地一聲悶響,似巨鹿踏地。

脊椎節節貫通,如大龍升天,體內氣血奔流之聲瞬間由溪流化為江河!

他右拳收回腰間,拳眼向上,拳背筋絡浮現,隱隱泛起如玉般的光澤,又似有青色氣流纏繞。

不退不閃,一記最為古樸剛正的「飛龍挑角」自下而上,衝天而起!

這一拳冇有鐵線拳的螺旋絞殺,卻帶著蛟龍出海般的純粹爆發力,以及那獨特的、直透臟腑的「鳴勁」震顫。

轟!!!

雙拳對撞的刹那,並非簡單的巨響,而是一聲混合了金鐵交擊的鏗鏘與悶雷滾動般的轟鳴!

肉眼可見的透明漣漪從兩人拳鋒接觸點猛然炸開,如同巨石投入深潭。

腳下,特製的厚重青石板如同被無形巨錘砸中,以兩人為中心,蛛網般的裂紋瘋狂蔓延、拱起,最終「哢嚓」一聲徹底崩碎,石粉與碎片呈環形噴射激揚!

石萬全雄壯的身軀劇烈一晃,雙腳深陷碎石之中,「嗤啦」一聲向後犁出兩道深溝,又足足退了三步才穩住,每一腳落下,都在碎石堆中踩出沉悶凹坑。

他雙臂衣袖儘碎,裸露的小臂上,那鐵灰色的肌膚微微泛紅,青黑色的筋絡劇烈跳動,傳來陣陣酸麻。

李元則如斷線風箏般向後飄退三丈有餘,方才止住退勢。

他臉色一陣潮紅,喉頭微甜,又被他強行壓下。

右拳指骨處一片通紅,微微顫抖,但眼神卻亮得嚇人,如雪夜寒星。

塵土緩緩飄落。

石萬全緩緩吐出一口綿長灼熱的氣息,仿佛鐵匠鋪中鼓出的風箱餘熱。

他看向自己微微顫抖、卻依舊緊握的拳頭,再擡頭望向對麵那個氣息翻騰卻脊梁挺直的年輕人,眼中的震驚、審視,最終化為一種沉甸甸的、近乎感慨的歎服。

他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回蕩在突然變得落針可聞的演武場上:「了不得咯,了不得咯。林老哥恭喜啊,你們青牛武社後繼有人了!」

李元緩緩調勻呼吸,壓下翻騰氣血,抱拳,躬身,動作一絲不苟:「石前輩,承讓。」

石萬全那句「了不得」,如同在滾燙的鍛鐵上淋下的一瓢冰水,瞬間激發出衝天白氣,讓死寂的演武場徹底沸騰!

「化勁?!李師兄突破化勁了!」

也不知道是誰,用因為激動而顫抖的聲音喊道,就像在涼水中澆了一瓢熱油。

當即就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