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七年,冬,距離正旦不足十日。

孝宗皇帝駕崩已經五月有餘,年僅十四歲的少年天子朱厚照即將迎來他的帝號元年。

北風卷著九邊的沙礫,一封夾雜一闋《九邊軍鎮?山河北望抒懷》詞的邊軍奏報從寧夏鎮遞至宣府,再由急遞鋪快馬送抵京城。

經由通政使司,輾轉送入內閣值房時,簷下的冰棱正滴著雪水,泠泠作響。

京城大雪鎖宮牆,內閣值房內,燭火如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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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上奏疏堆積如山,氣氛沉得像簷角未化的凍雪。

首輔劉健正與次輔李東陽丶閣臣謝遷埋首桌案後,核對九邊糧秣清冊。

忽聞殿外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司禮監隨堂太監捧著兩份文書闖入,臉色凝重得能滴出油來,急切地道:

「劉閣老,九邊急遞,寧夏鎮先後兩封奏報和固原鎮一封奏報幾乎同時傳至。」

首輔劉健放下手中帳冊,抬頭看著進來的太監。

隨堂太監手裡捧著三封奏報,站得筆直得體:

「一則是敗報,韃靼人舍奴郎部突入寧夏境,劫掠前衛,邊軍阻擊失利;二則也是敗報,數萬韃靼鐵騎於花馬池北丶柳楊烽火臺西,挖開邊牆二十處,攻陷定邊營,大舉深入固原丶平涼丶安會等地劫掠;三則是固原告急;四則是一闋傳抄的邊塞詞,據說是邊將在營中所得,隨敗報一同遞了上來。」

劉健心頭一沉,先取過三封戰敗奏報,展開的手指因力道而泛白。

待看清「黑山營邊軍折損六百餘,韃靼人衝破鎮遠關,焚掠堡寨一座,遁歸漠北」和「攻陷定邊營,大舉深入固原丶平涼丶安會等地劫掠」的字句時,他猛地將文書拍在案上,花白的胡須因怒色而顫:

「廢物!先帝節用數年,傾力補葺邊備,竟還是攔不住韃靼鐵騎!」

李東陽連忙撿起三封敗報一看,溫潤的眉宇擰成一團,看向謝遷。

謝遷從李東陽手裡取過奏報,他性子剛烈,看後已按捺不住怒火:

「韃靼人欺我邊將無能,邊備弛緩,此仇若不雪,他日必再犯!」

臨近年關,忽然遞來這三封戰敗的奏報,真是掃興,不讓過個安穩好年,三位閣臣不由得麵麵相覷。

良久,劉健瞥見隨堂太監手中另一冊文書,沉聲道:

「這便是那邊塞詞?拿來看看,竟然值得跟奏報一起遞上來。」

初時,他帶著怒意掃閱,待「懸門抉目,嘗苦膽,勾踐越滅吳」入目,怒火稍斂。

及至「悲與憤,英雄無處訴」,眉峰緊蹙,指尖不自覺摩挲著紙頁墨痕。

當最後「嗚呼噫籲,何時再封狼居胥?」撞入眼底,他驟然抬眼,眸中滿是震驚與動容,隨即遞與李東陽:

「賓之,你看此詞,九邊竟有這般忠肝義膽之人,字字皆是戍邊將士的憤與誌!」

李東陽接紙細讀,素來溫潤的目光驟凝,紙上字字如鐵,筆鋒如刀削斧鑿,冇有半分綺靡,儘是風沙磨礪出的蒼勁。

字句間藏著的英雄孤憤與報國熱望,竟讓他這位以文名世的閣臣鼻尖一酸。

「非久戍邊地丶親曆烽煙者,寫不出這般文字。」

他聲音微啞,旋即將文書遞與謝遷。

謝遷性烈,一目掃完,重重拍在案上,案上硯臺震得墨汁輕漾:

「好一句何時再封狼居胥!九邊竟有此等筆鋒,此等胸襟!」

值房內一時靜了,隻有燭花劈啪輕響。

三人皆是三朝老臣,見慣了臺閣體的雍容,品過了江南詞的婉約,卻從未見這般從邊塞風沙裡打磨出來的文字。

冇有半分綺靡,字字皆裹著金戈鐵馬的冰寒,句句都藏著山河北望的憤懣。

不是文人的無病呻吟,是戍邊人的熱血撞心,是英雄無路的孤憤,更是盼著開疆拓土丶複我河山的壯誌。

劉健捋須立起,望著窗外沉沉的天,沉聲道:

「此詞字字皆刺啊,刺的是朝堂上下,偏安之思,刺的是邊備弛緩,英雄無用。」

李東陽頷首,亦是不停地捋著胡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