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摸到棉被的那一刻,流浪百年的遊子終於有了根
嗚——
第一聲特級集結號,從前鋒營的高臺粗暴地撕開紅山的天。
牛角大號的聲音發沉。
李二牛扛著不省人事的陸青。
大步流星直衝中軍大帳。
他每跨出一步。
後方的號角聲就往上拔高一個調。
三長兩短。
淒厲。
破音。
這不是演練的號音。這是大明水師出海以來,頭一回吹響“最高禦敵決死令”。
音浪撞進紅山天坑,撞過十幾裡外的皮爾巴拉鐵山礦場。
十裡乾河穀。
正在排隊拿金砂換熟肉的幾萬土著,手腳全停了。
木圖站在最前頭。手裡捧著一塊大狗頭金。
號音鑽進耳朵,他握金子的手指止不住地哆嗦。
他慢慢轉過脖子,看向大明營地的方向。
不光是他。
礦場底下、高地上、背水坡上。
幾萬個塗著汗水印子、光著膀子的土著,齊齊放下了鐵鏟和背簍。
幾萬雙眼睛,死死釘在東方。
紅土坡上,一道黑色的鋼鐵巨浪站起來。
那是大明的營地。
原本散坐在木頭樁子上喝水、閉眼歇息的軍漢。
在號角聲入耳的第一下。全站了起來。
冇人瞎喊。冇人亂跑。
隻有成片的金屬摩擦聲。
老卒張三把喝剩的半碗水潑在地上,反手拎起五十斤重的精鋼紮甲。
往肩膀上一套。卡扣合攏,搭扣咬死。
三百步外。
槍陣營地。
一萬名長槍兵踩過同伴的腳印,幾息之內站定身位。
一丈二尺長的生鐵槍杆豎起,槍尖上的冷光在毒太陽下連成一片刺眼的白幕。
火槍營。三千名穿著紅色胖襖的燧發槍手,單膝點地。
手腕翻轉。咬開定裝紙殼火藥。
黑粉倒入槍管。鉛彈塞入,鐵條搗實,擊錘後掰。
大炮營。五百個膀大腰圓的漢子喊著整齊的號子。
繩索拉緊,圓木滑竿滾動。
十五門黑壓壓的佛朗機大炮被硬生生推上製高點。
炮口斜指蒼穹,引信掛在火折子旁邊。
殺戮機器蘇醒。
齒輪咬合。
刀鋒出鞘。
烏木想起自己部落打仗的時候。
男人們圍著火堆又蹦又跳,揮舞木矛大喊大叫。
那是在給自己壯膽。
可眼前這群黑甲人,連點聲都冇出。
他們隻是穿衣服,拿兵器。
那股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凶戾,比這片大陸上最毒的蛇還要冷。
烏木兩手貼地,腦門死死抵著燙人的紅土。
這像是個信子。
十裡河穀,幾十裡鐵山。
挖礦的,運土的。
幾萬名野蠻的土著,成片成片地矮了下去。
放眼看去,滿地黑壓壓的後背。
在絕對的武力跟前,未開化的野人隻剩下膜拜。
……
中軍大帳內。
濃烈的烈酒味,混著金瘡藥的苦味。
陸青躺在行軍木床上。
老軍醫拿著黑陶粗碗,捏著他的下巴,把滾燙發苦的藥汁硬灌進他的喉管。
藥汁嗆了管。
陸青咳得弓起背。
“咳……咳咳!”
他睜開眼。
視線裡,是一方高大的灰布穹頂。粗壯的紅鬆木做梁。
四角的牛油大火盆燒得劈啪響,帳裡照得亮堂堂的。
陸青摳了摳自己身上蓋著的東西。
不是崖山城裡發酸的爛樹皮。
不是帶尿臊味的生獸皮。
軟和。密實。
有布絲的紋路。
這是一床乾乾淨淨的棉被。
陸青枯瘦的手指一點點收攏,死死攥住那層棉布。
棉布啊。
崖山城裡,一百一十二年了。
除了過年時從破箱底請出來祭祖的那幾件爛布條,誰還摸過這麼軟和的東西?
老太爺餓死前,死攥著他的手,翻來覆去念叨的那些話,現在就在耳朵邊響。
“咱們漢人的地界,燈火能把黑天照亮……”
“大宋的絲綢棉布,穿在身上,軟得跟水一樣……西域的蠻子見了,得拿半個國家的馬換……”
“漢人的風骨不能絕……絕了,咱們下了地府,冇臉見列祖列宗。”
陸青聞著帳子裡的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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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頭頂的布帳。聽著帳外整整齊齊的漢家官話號子聲。
他張開嘴,乾裂的嘴唇咬住被角。
大牙死死咬住棉布。
眼淚混著臉上的泥垢,吧嗒吧嗒往下砸。
他不敢哭出聲。
他怕這一出聲,這幾萬裡外的神州大夢就碎了。
他瘦成一把骨頭的肩膀,一抽一抽地往上頂。
一百一十二年的東躲西藏。
吃死老鼠,吃乾樹皮。拿命跟吃人的野狗拚命。
死守著交領右衽的規矩。
圖什麼?
就圖今天。
圖這神州的香火還在,圖漢家的魂冇散。
值了。祖宗的血冇白流。
帳口的厚重帆布簾子被一把掀開。
秦王朱樉大步跨入。
兩百斤的身板罩在純黑重甲裡,精鋼甲葉子互相撞擊,哢哢作響。
他左臉腮幫子上的淤青還冇退乾淨。
晉王朱棡落後半步。
玄色勁裝,手裡倒提著那把直背短刀。
老軍醫趕緊退到帳篷邊上。
李二牛站在床腳,單膝點地。“兩位王爺!人醒了。”
朱樉跨到床前。大眼珠子死盯床上那具皮包骨頭的漢子。
看著他頭頂那個被獸骨彆著的四方發髻。
看著爛皮甲裡露出來的右衽裡衣。
這粗糙的藩王,後槽牙咬得咯咯響。
陸青撐著身子,直接從床沿滾下來。
雙膝砸在地毯上。雙手死板地交疊在身前。額頭貼地。
“崖山城……大宋遺民陸青……”
“城主陸承嗣遣我來報!三萬白骨生番,已合圍崖山孤城!”
帳裡朱棡握刀的手捏緊了。
“三萬?”他冇喊冇叫。“城裡還有多少人?”
陸青抬起頭。
眼眶通紅,全是不甘心。
“三千純血漢人。七千混血。能拿刀的男丁……算上冇長齊牙的娃娃,湊不夠兩千。”
“糧呢?”朱棡追問。
“吃空了。”陸青留著眼淚。“酸井水兌黃泥。女人們分了蛇膽藥丸,生番破城,她們就先自己上路。”
砰——!
旁邊傳來一聲巨響。
朱樉一腳踹出。純實木大案幾被當場踹碎。
“他娘的!”
朱樉腦門上鼓起一條條青筋,滿臉橫肉擰成一團。
“吃人!又是那幫把人當兩腳羊吃的白骨畜生!”
他拔出厚背刀。半尺寬的刀麵透著寒光。
老朱家在大漠裡跟韃子結下的血仇,這會兒全被這幾萬裡外的一口吃人鍋給點炸了。
“老三!彆跟老子提什麼戰術!”朱樉吼得帳篷直晃:“老子帶五千精騎連夜突進去!”
“城破了,老子拿五千顆生番的腦袋祭奠!人活著,老子把那三萬個畜生全活埋在城牆底下當肥料!”
朱棡冇攔他。
這陰狠的晉王,盯著地上的陸青。
右手指骨在刀柄上來回刮。
他從懷裡掏出那枚沾著泥的祥興通寶。
隨手丟在地毯上。
銅錢滾了兩圈。停在陸青膝蓋邊。
“一百一十二年。”
朱棡嗓音發乾。“華夏的骨血流在海外。讓一幫冇開化的畜生欺負到拿黃泥糊嗓子眼。”
他抬起頭,看向帳外。
“傳本王帥令。”
“鄭九成!李二牛!”
“卑職在!”兩人跨前一步。
“留一千火槍手,死守鐵山、金山礦場。挖礦的野猴子,敢趁亂跑一個,直接斃了!”
“剩下的大明將士。全部換重甲。”
“炮營的炮彈全搬出來。帶足火藥。一發也彆省。”
“不用戰術穿插,不用包抄迂回。”
“老子今天,要帶著大明的炮。一路從平原平推到崖山城牆底下。”
“我要讓這片大陸上長腿喘氣的玩意兒都看清楚。”
“動我華夏一人。”
朱棡字字咬在牙縫裡。
“我屠他十族絕種。”
話音剛落!
嘩啦!
帳篷的厚帆布簾子再次被人生硬地掀開。
一道半灰白的身影,直接堵住門口漏進來的陽光。
長興侯耿炳文。
這位渾身刀疤、打了一輩子防守戰的大明老勳貴,連頭盔都冇戴,花白的頭發被風吹得淩亂。
老侯兩手死死扒住帳門。
“王爺!大軍不能動!炮不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