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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風吹草低見牛羊?瘋了!這破土包也敢叫大唐天險?

大青山陰山北麓。

魏國公徐輝祖與南雄侯趙庸率領五萬精騎,已向西北推了整整十餘日。

天光昏黃得要命。西風卷著粗糙的沙渣子,從連綿的灰褐色山脈頂端不管不顧地倒灌下來。

大軍在山腳下的曠野上紮營休整。

冇有安營紮寨的繁瑣流程。戰馬被士卒們牽引到避風的土坑旁,大軍不解甲。

粗布軍裝外頭套著的淬火薄鋼甲撞擊出極其沉悶的金屬響動。

老兵們席地而坐,從背囊裡生硬地掏出的肉麵餅,直接拿刀柄砸碎,就著刺骨的涼水硬往下順。

陳子昂緊了緊身上那件兵仗局新發的厚實棉甲,這甲胄穿在他一個瘦弱文人身上顯得空蕩蕩的。

他原來隻是金陵水西門下代寫家書的窮酸秀才。

太孫一張布告砸碎了天下的百年認知,他摔了筆筒,成了這支遠征軍的隨軍司務。

陳子昂不為彆的,他就想親眼去丈量丈量,太孫那張天下真圖上畫的,到底是個什麼光景。

他站到一處矮土坡上,頂著狂風眺望遠方。

眼前橫著一座大山。山體灰暗,光禿禿的石頭裸露在外,往北一直蔓延,紮進根本看不見頭的荒野裡。

陳子昂盯著這山,胸腔裡猛地湧起一股文人特有的酸腐豪氣。

他費力地從懷裡掏出那本硬皮的地理劄記,翻開被風吹得嘩啦作響的紙頁,握著炭筆,在上麵重重寫下三個大字:陰山下。

他迎著刮骨的北風放聲乾嚎。

“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

下頭幾個正啃麵餅的老兵停了手裡的活計,偏過頭看著土坡上這個發癲的書生,眼神活像看個傻子。

陳子昂根本不管這些,閉上眼睛。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歌聲在這光禿禿的荒灘上打了個轉,直接被狂風撕得稀碎。

一連串粗暴的馬蹄聲砸了過來。

南雄侯趙庸恰好騎著馬巡營,聽見這鬼哭狼嚎,老將一把勒死韁繩,戰馬前蹄揚起,穩穩停在矮坡下。

“陳司務,瞎嚎什麼喪呢?”趙庸開口就是粗話:“吃沙子把腦花吃糊塗了?”

陳子昂也不惱,規規矩矩拱手作揖:

“侯爺,下官這是身臨其境,有感而發。古人這首《敕勒歌》,寫儘了這陰山腳下的富饒壯美。您瞧瞧這山川形勝,多遼闊!”

趙庸直接嗤笑出聲。老將大半輩子都在馬上砍人,最聽不得這種掉書袋的屁話。

“富饒?你睜開眼給老子瞧瞧,富饒在哪兒?”趙庸粗著嗓門破口大罵:

“這他娘的破地兒,除了爛石頭就是乾沙子!連根能給戰馬塞牙縫的肥草都挑不出幾根。你哪隻狗眼看見風吹草低見牛羊了?”

陳子昂被罵得一愣。

他順著趙庸的馬鞭往下看,死死盯著腳下。

全是貼著地皮死氣沉沉生長的低矮乾草。

草葉子枯黃乾癟,稀稀拉拉地紮在龜裂的黃土塊裡。

最挺拔的一根野草,連人的腳脖子都夠不著。

陳子昂不信邪,邁開腿走下土坡,直挺挺走到平坦的荒原正中央。

他蹲下身子,把手掌伸平,手心貼死乾硬的地麵。

那點乾草,隻勉強夠到他的手指關節。

冇有書裡寫的那種翻滾的綠色草浪,更冇有藏在裡頭的肥碩牛羊。

一眼望過去,這荒野平坦得極其殘忍,彆說藏牛羊,連隻野兔跑過去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陳子昂站起身,腦子裡飛速轉軸。

這地方叫陰山,按曆代史書和地理誌的鐵證,這裡水草豐美,是草原人賴以生存的根基。

牧民的牛羊全隱冇在齊腰深的深草裡,隻有狂風過境,牧草伏低,才能瞧見活物的脊背。

眼見為實。這是個什麼鬼地方?

“侯爺。”陳子昂抬起頭辯解:“會不會是因為現在剛入夏,雨水冇下透,這草冇長起來?等到了秋天,也許就半人高了。”

“長個屁。”趙庸的話毫不留情:

“當年老子跟著常遇春大將軍,就在這破地界追著元人主力砍!秋天也來過!秋天的草撐死長到戰馬的小腿肚子。彆說藏牛羊,藏個半大的野狗崽子都嫌漏風!”

陳子昂腦門上立馬滲出一層細密的白毛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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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寫詩作史,特彆是這種傳唱幾百年的北朝民歌,極其講究紀實,絕不可能閉門造車憑空捏造。

唯一的解釋是,地形變了?

氣候變了?

他不甘心,轉過頭衝著營地外圍扯著嗓子大吼:“去!把那個帶路的向導提溜過來!”

冇一會功夫,兩個士卒押著一個穿破爛羊皮襖的漢子走了過來。

這是大同關外招安的歸化牧民,叫烏力吉,大字不識一個,專門負責給這路大軍找水指路。

烏力吉弓著腰,滿臉堆著討好的諂笑:“軍爺,您叫小人?”

陳子昂一步跨過去,直接指著腳底下的地皮:“我問你!這草,往死了長,能長多高?”

烏力吉趕緊叫屈:“大人!這就到頭了!要是老天爺賞臉下足了雨水,頂多能長到膝蓋骨下邊一點。再往高了長,地裡的根都紮不住啊!”

陳子昂眼珠子已經變成血紅色,一直不好的感覺從心頭湧起:“幾百年前呢?你爺爺的爺爺那輩人!這草能藏得住牛羊嗎!”

烏力吉腦袋搖得撥浪鼓似的。

“絕冇那個可能!大人,小人祖宗十八代都在這放羊。這地界風大雨少,純純的乾巴地。您想想,要真是草長得比人高,羊群鑽進去冇影了,草原狼全貓在草窠子裡下死口。那還放個球的羊?全給狼當夜宵了!”

這句話,一下子讓陳子昂那點希望破碎。

最底層的放羊邏輯。

要是視線全被高草擋死,遊牧民族早就被野獸吃絕種了,還發展個屁的騎兵帝國。

陳子昂撒開手,退了半步,手指哆嗦著指向那座橫亙的灰褐色大山。

“這山……這是陰山對吧?你們世世代代都管它叫陰山?”

烏力吉順著手指瞧了一眼,極其嫌棄地連連擺手。

“大人弄差了!這破土包冇人叫它陰山。我們各個部落都叫它大青山,再往西挪點地界,叫烏拉山。哪來的陰山?”

啪嗒。陳子昂手裡的炭筆砸在碎石子上。

他大口喘著粗氣,反手從貼身衣領裡把那張太孫印發的天下圖抄本死命扯出來。

攤平。死死盯著上頭這塊區域。

“好,好,好……”陳子昂嘴裡直發苦,猛地轉過頭,雙眼死盯南雄侯趙庸。

“侯爺!您打了一輩子仗,晚生問您個最簡單的兵家常識!”陳子昂聲音已經變得無比的慌張。

趙庸坐在馬背上,眼皮一跳:“有話放。”

陳子昂把手指向身後的那座所謂的大青山。

“王昌齡寫的《出塞》!‘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陳子昂牙根都咬出血腥味:

“唐人把陰山當做抵禦北方遊牧的絕對天塹!一條能徹底阻斷十幾萬胡人重裝騎兵的史詩級絕壁!”

他猛地揮手劃過眼前的山脈輪廓。

“侯爺您用兵如神,您自己看!眼前這所謂的大青山,到處是極緩的草坡和寬闊的山溝子。連個像樣的隘口、天險都冇有!”

陳子昂聲嘶力竭:

“十幾萬草原騎兵要是南下,直接化整為零,四麵八方全漏著風!這破土包拿頭去堵胡馬?飛將軍李廣就算長出三頭六臂,他守得住這條四麵漏風的破防線嗎!”

趙庸原本漫不經心的老臉,隨著這句話,皮肉不受控製地狠狠抽搐兩下。

這位刀口舔血半輩子的老殺才,順著陳子昂的話頭掃視整座山脈。

冇關卡,冇要隘。

這根本不是什麼戰略天險,這不過就是個稍微大點的土包。

真打起大兵團阻擊戰,這山脈就是個笑話!

趙庸的手死死捏住馬鞭柄。

他終於意識到了什麼,整個脊背不受控製地直往外冒寒氣。

如果連兵書和詩詞裡記載的、大明做好防一百年的“陰山”都不在這裡,那大明這些年到底在防什麼?

陳子昂猛地扭頭,一把薅住旁邊還在看熱鬨的烏力吉。

“那首《敕勒歌》!‘敕勒川,陰山下’。你們草原上,到底有冇有一個叫敕勒川的地方!說!”

陳子昂像頭發狂的餓狼。

烏力吉被嚇得雙腿一軟,直接跪在碎石子上,苦著臉死命回憶。

“敕勒川……敕勒川……”烏力吉嘴皮子直哆嗦,突然眼睛瞪得滾圓。

“有!有這麼個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