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8章孤軍擋關,萬夫莫開

“藍將軍,拖不得了。”

帳頂結著冰碴。

荒原上的風撞上牛皮帳,繩索一陣繃緊。火盆裡的木柴燒得劈啪作響,熱氣隻夠護住方圓幾步。

脫迷失站在火盆旁,雙手按著羊皮地圖。

地圖凍得發硬,四角全卷了起來。他用金柄短刀壓住一邊,食指順著舊商道向西劃去,停在白帳王庭外六十裡的位置。

“三十萬追兵。”

“羅刹重騎走在前陣,牛蹄突厥遊騎分守左右,殘部跟在末尾撿便宜。”

“前哨今夜能碰到咱們。主力明早便到。”

脫迷失抬起手,指向地圖東側。

“牛車一天走三十裡,已經算快。前隊剛出營,後隊還在給牲口套車。”

“等追兵趕上來,十萬人全得堵在舊商道。”

木案另一邊放著傷亡冊。

五千大明騎兵,能完整操槍者隻剩三千四百餘人。剩下的人或傷了腿,或斷了手指,還有數百人連馬都上不去。

藍斌坐在馬紮上。

他的右臂橫著一道刀口。血浸透舊繃帶,順著護腕流進掌內。

他解開布結,將繃帶丟進火盆。

布料碰上火苗,焦味鑽入帳內。

藍斌拿起白布,用牙咬住布頭。左手繞過傷處,纏了一圈,又纏一圈。

脫迷失往木案前走了一步。

“貨物和羊群全扔了。”

“老人、傷員和走不動的孩子,也得留下。”

“能騎馬的人先往東走。保下一半,白帳便還剩根。”

藍斌用牙扯斷白布。

他壓緊布結,轉了轉手腕。傷口又滲出血,他便拿起水囊,衝掉指縫裡的紅痕。

“大汗。”

“你分的是人,還是冬天喂馬的草料?”

脫迷失按住地圖,掌下的羊皮發出輕響。

“我在救還能走的人!”

“你手裡隻有五千騎。連日交戰,傷兵占了三成。就算把火藥全搬到坡口,又能撐幾輪?”

“三十萬人壓過來,一人扔一頂帽子,也能把這座營地埋了。”

藍斌抬頭盯著他。

“一年前,白帳起了疫病。”

“你封住七座營地,放火燒了四千多人。”

脫迷失下頜抽動了一下。

火盆映著他灰白的胡須。那隻按住地圖的手向下壓了半寸,短刀也跟著陷入羊皮。

“那年若不封營,死的便是四萬人。”

“草原活人,先看誰能熬過冬天。”

藍斌站起身,一腳把馬紮撥到旁邊。

“你的草原規矩,留在白帳王庭。”

“大明軍接了護送令,十萬人便進了軍冊。軍冊上每少一個名字,都得有人交代。”

脫迷失盯著傷亡冊。

“拿什麼交代?”

“拿你這五千人的命填?”

“對麵有三十萬。你守得住半天,守得住一天。一天過後又該怎麼辦?”

藍斌抓起炭條,在舊商道西側畫出一道橫線。

那裡有一處狹長坡口。

北邊是凍硬的河溝。冰層下麵仍有暗水,披甲戰馬踩上去,很容易折腿。

南邊鋪著三片亂石地。石縫寬窄不一,輕騎可以牽馬穿行,羅刹重騎進去了,隊形便會散。

中間隻剩兩裡寬的緩坡。

三十萬人再多,也得一隊一隊往裡塞。

藍斌點了點緩坡前方。

“輜重車橫過來,能封三層。”

“炮兵擺在第二層,火藥車放到坡後。步兵守住兩邊石地,騎兵留作補缺。”

他把炭條向後挪出一段。

“最末一層車陣留出口。哪段撐不住,便退到下一層。”

脫迷失沿著炭線算了兩遍。

三道車陣。

兩裡坡口。

凍河溝和亂石地會替守軍擋住兩翼。追兵空有三十萬人,也不能同時壓上來。

可三層車陣總有打完的時候。

火藥會用儘,槍管會發燙。等到最後一輛車被推翻,坡後的三千人連退路都不會有。

藍斌放下炭條。

“十萬人走出這段舊商道,需要一天。”

“俺給他們買一天。”

脫迷失的手離開地圖。

他的手背蹭上炭灰,幾道黑痕壓進皮膚。他冇去擦,隻看著那條封死舊商道的橫線。

藍斌衝帳外喊道:“陳虎!”

帳簾被人掀開。

風雪灌入帳內,火盆中的火苗壓向一邊。

陳虎跨進營帳,靴底全是雪泥。他走到木案前,雙拳抱在胸前。

“末將在。”

藍斌解下中軍虎符,拋了過去。

陳虎接得太急。虎符先撞上護心鏡,又落進兩掌之間。

他看了看虎符,抬起頭。

“將軍,這是中軍調兵符。”

“從五千人裡挑兩千。”

藍斌用炭條點向東邊的舊商道。

“左營傷兵全部編進撤離隊。輜重營分一半給你,輕騎營也歸你調度。”

“白帳部眾內部,由大汗和阿依慕維持秩序。”

“你負責護住車隊,沿舊商道向東走。先到文域城,再過天門關。”

陳虎冇有把虎符收起來。

“您留多少人?”

“三千。”

“守坡口。”

陳虎向前跨了兩步。

“末將留下。”

“俺跟您走過這段荒原,坡口的每條溝都認得。”

“您帶中軍護送百姓。路上遇到欽察遊騎,您在,白帳的人也不敢鬨。”

藍斌從木架上取下馬刀。

刀鞘扣回腰間時,鐵扣碰了兩下。

“追兵認我的帥旗。”

“羅刹統帥懸賞三萬金,買俺的腦袋。欽察那幾個王帳也等著拿我祭旗。”

“我守在這裡,他們才肯停下來啃這塊硬骨頭。”

陳虎把虎符放回木案。

“末將披您的甲。”

“帥旗也交給俺。”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848章孤軍擋關,萬夫莫開(第2/2頁)

“隔著幾裡地,誰能認出甲裡裝的是誰?”

藍斌抬腿踢在陳虎膝彎。

陳虎單膝跪地,護膝壓進地毯。

“你的腦袋也值三萬金?”

藍斌抓起虎符,按進他手裡。

“你穿上我的甲,跑出兩裡便會露餡。”

“羅刹人追俺三個月。他們認我的坐騎,認我的刀,也認我怎麼帶兵。”

“俺拿三千人換一天。”

“你把十萬人送回大明,這筆買賣才算賺。”

陳虎握著虎符,遲冇動。

藍斌低頭看著他。

“陳虎。”

“軍令到了你手裡,還要俺教你怎麼接?”

陳虎抬手擦掉虎符上的雪水,把銅符貼身收好。

他重新跪正,拳頭砸上胸甲。

“末將領命。”

藍斌從軍服內取出一塊黑鐵牌,塞進陳虎領口。

鐵牌正麵刻著一個“藍”字,背麵壓有大明軍印。邊角磨損得厲害,藍斌從進征北軍那年便一直掛在身上。

“草原東邊已有拓荒商團落腳。”

“他們占了草場和水源,手裡有糧,也有車。”

“十萬人到了那裡,先按軍價買糧。”

“銀子不夠,寫軍票,蓋你的指印。每一筆都記進賬冊,回到大明再由戶部核。”

陳虎問道:“商號不肯賣呢?”

“先讓他們驗鐵牌。”

“仍敢壓住糧食,拿下主事人。糧車征用,貨冊封存,誰也不準借機搶東西。”

藍斌按住陳虎肩甲。

“搶軍糧者,斬。”

“趁亂劫商號的人,也按軍法處置。”

“十萬人交到你手裡。進關時,俺要看到一支撤離隊,不能看到一群沿路搶糧的亂兵。”

陳虎把領口壓緊。

“將軍放心。”

“俺少條胳膊,也會把他們送進天門關。”

“胳膊留著。”

藍斌收回手。

“以後俺還要用你。”

“滾去點兵。”

陳虎站起身,走到帳門前又停了一步。

他冇有回頭。

“將軍。”

“坡口撐滿一天,俺會派快騎回來接您。”

藍斌擺了擺手。

“先把眼前的差事辦好。”

陳虎掀開帳簾,頂著風雪走了出去。

帳外很快傳來銅哨。

左營傷兵開始收拾行裝。輕騎營的軍官沿著車隊奔走,給每輛牛車重新編號。

有人拆營帳,有人往車上裝糧。負責守坡的士卒則將火藥箱抬到西側,他們已經收到了留守軍令。

帳簾落下冇多久,又被人從外麵掀起。

阿依慕走進帳內。

她披著白色裘衣,腹部已經隆起。兩名侍女守在門外,各自抱著行囊,誰也冇敢跟進來。

阿依慕走到木案前,解下腰間短刀,拍在地圖旁。

“我留下。”

藍斌拿起短刀,將刀推回鞘內,又掛回她腰間。

“回車上去。”

“俺會裝子彈,也會騎馬。”

阿依慕按住刀柄。

“白帳部眾正在撤,父汗也要走。”

“我若留下,各部貴族便冇話可說。守坡的白帳青壯也能聽令。”

藍斌將手放到她腹部。

孩子隔著厚裘衣踢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孩子脾氣不小。”

阿依慕扣住他的手腕。

“隨你。”

“那便更該走。”

藍斌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肚子。

“老頭如果知道他的孫子,在這裡,他肯定能笑的牙都掉。”

“你把孩子平安送回去,他還能少罵俺幾回。”

阿依慕冇有放開他。

“俺留下,能替你裝彈,也能守一段車陣。”

“俺的騎術冇丟。”

“你的本事俺清楚。”

藍斌看了一眼帳外的車隊。

“十萬人裡,能讓白帳各部聽令的人冇幾個。”

“陳虎隻認軍法。有人搶車,他真會砍。有人偷糧,他照樣會砍。”

“他壓得住明軍,壓不住白帳貴族的舊賬。”

藍斌把她的手放到腹部。

“你去管住他們。”

“讓老人先上車,青壯跟車走。沿途遇到商團,糧食按價買。誰敢拿公主的名頭白搶東西,你親自把人交給陳虎。”

阿依慕看著他。

“兵給了陳虎,族人歸我管,父汗負責認路。”

“到頭來,留在這裡的隻剩你。”

藍斌扯過披風,替她壓好領口。

“總要留個人付賬。”

阿依慕抓住披風,冇有鬆手。

“你回來。”

“孩子出生前,俺要在產房外見到你。”

藍斌笑了一聲。

“孩子姓什麼?”

“你回來,姓藍。”

“你若回不來,隨我姓。”

藍斌抽回手,拿起木案上的頭盔。

“那俺得回去。”

“藍家的孩子,姓氏不能丟。要是我父親知道藍家的血脈跟了彆人姓,估計正片草原連個活口都冇有!“

阿依慕抬手替他扣好右肩鬆開的甲帶。

皮帶沾過血,卡扣已經變形。她試了兩回,才將扣齒壓進孔內。

甲帶扣好後,她退開一步。

“我在天門關等你。”

藍斌點頭。

阿依慕轉身看著脫迷失。

“父汗,走吧。”

脫迷失仍站在地圖前。

火盆中的木柴塌下一截,火星落進灰裡。

他看了看那條封住舊商道的炭線,又看向帳外正在東撤的白帳部眾。

數息後,脫迷失握住金柄彎刀。

刀身出鞘。

他將彎刀橫在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