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他們隻是想活著

「這是華夏曆史中,第一次由農民,來書寫戰爭的劇本。」

伴隨著天幕旁白莊嚴的聲音,畫麵再度亮起。

「當那些裹著麻布的身影衝破一座座城門時,高高在上的貴人們終於驚恐地發現,他們眼中的螻蟻,一旦彙聚成洪流,亦可改變山河的色彩。」

畫麵快速切換,一幅巨大的地圖在天幕上展開。

「十日,連破七州,二十八郡!」

土黃色的顏料,如同最凶猛的瘟疫,在地圖上瘋狂蔓延,轉眼之間,便將代表大漢疆域的赤色版圖吞噬了近三分之二。

「東漢王朝三分之二的疆域上,儘染黃塵!」

焚燼蒼天,啟立黃天!

張角那句“天下大吉”的讖言,仿佛真的照亮了在泥濘中匍匐前行的蒼生。

但這,也成了他最後的絕唱。

旁白聲變得低沉而惋脫:

「儘管張角早在起義初期就竭力約束,然而,人的欲望如同從高山上滾落的石頭,一旦開始,便再也無法停止。」

畫麵中,一些黃巾軍開始搶掠平民,欺淩弱小,他們的行為,與他們曾經最痛恨的官兵並無二致。

「世族們開始慌了。」

「廟堂裡的公卿們,第一次直觀地感受到自己的權威,竟被一群他們眼中的賤民,撼動了根基。」

「漢王朝,這個屹立在華夏大地上四百年的古老帝國,終於開始調動它全部的力量,鎮壓這場起義。」

「從世族的被動防守,到州郡的各自為戰......直到雒陽城裡的聖天子,下達了詔令,真正意義上的名將與正規軍,加入了平叛戰場。」

畫麵中,身穿製式鐵甲,手持鋒利長戟的漢軍,如同一道黑色的鐵牆,冷酷地向前推進。他們吃著飽飯,領著軍餉,每一個人的體格,都比對麵那些拿著木棍、鋤頭的黃巾軍要強壯數倍。

屠殺。

一場毫無懸念的屠殺。

後世史料裡讚譽的漢末三柱石也被派來了——

征戰沙場的兵家,譽滿天下的大儒,以及廟堂機算的大公。

他們率領著帝國最精銳的力量,用著最堂皇的兵家戰法,無情地碾壓著那群在絕望中嘶吼的底層人。

一度聲勢浩大的黃巾軍,在絕對的武力麵前,節節敗退。他們用自己的血與淚,在這片土地上寫滿了不甘。

一人呼,九州動!何其壯哉!

然而,連綿不絕的義軍戰事,讓享譽天下的盧植深刻地明白了一個道理:擒賊先擒王!

張角一日不死,黃巾便一日不滅!

他若是死了,這百萬所謂的“義軍”,便隻是一群可以被隨意剿滅的流寇!

「冀州本部的黃巾軍,在朝廷正軍的合圍下節節敗退,張角已經被盧植逼守廣宗城。」

天幕上的畫麵在此刻驟然熄滅,直至完全黑屏。

緊接著,兩個篆書大字緩緩浮現。

「星隕」

中平元年,七月。

冀州,廣宗城外。

漢軍大營之中,當主帥盧植提出要孤身入城,勸降張角的想法時,整個營帳都炸了鍋。

眾人都覺得他瘋了。

“老師!不可啊!”一個麵容堅毅的青年將領急切地出聲勸阻。

“那張角乃是巨寇妖人,蠱惑百萬之眾,早已喪心病狂,您此去,無異於羊入虎口!”

盧植隻是擺了擺手,神色平靜。

所有人都覺得這是個瘋狂的舉動,黃巾軍已經鬨到了這個地步,血流成河,怎麼可能投降?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張角,竟然同意見他。

廣宗城內,一處破敗的民宅,被臨時征用為張角的住所。

曾經圍繞在他身邊的弟子們,如今隻剩下一個瘦弱的身影。

興漢穿著不合身的衣裳,像個小大人一樣,一臉警惕地守在屋前。

雖然他的身子骨遠不如陳三師兄那般強壯,但眼神裡的戒備,卻絲毫不減。

當他看到那個在漢軍大營中都威名赫赫的大儒,隻帶著兩個隨從,真的走到了門前時,他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那把小小的木刀。

“興漢,讓他們進來吧。”

屋裡,傳出張角虛弱卻溫和的聲音。

興漢咬了咬嘴唇,最終還是不甘地讓開了路。

盧植走進屋子,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站在屋子中央的道人。

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麻布百衲衣,身形消瘦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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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角就那樣平靜地站著,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聽聞廟堂準備加封先生為尚書了?真是可喜可賀。”張角先開了口,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情緒。

盧植冇有接這個話茬,他仔細打量著這個一手掀起滔天巨浪的男人。

張角的情況,和他得到的情報一樣,甚至更糟——

命不久矣。

盧植心中一定,沉聲道:“張角,你聲望之大,天下皆知。前番朝廷已有赦免之意,是爾等自誤。如今......你投降吧!”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些:“老夫可以向朝廷上奏,隻誅首惡,餘者不究,免他們一死。”

“待到朝廷平定了內外動亂,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盧尚書。”張角輕聲喚道,他微笑著,目光越過盧植,看了看他身後年輕人後,嘴角噙上了一絲笑意:“你也知道,我寫《太平經》的本意,是要教導百姓向善的。”

“曾經,我也像你這麼想,以為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的。”

“不管是什麼事,多大的苦,隻要忍一忍,就都過去了......”

“咳......咳咳......”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話,張角的身子晃了晃,一旁的興漢連忙上前,將他扶到一張簡陋的床榻上坐下。

盧植正想開口說些什麼。

張角卻擺了擺手,搶先開了口,他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一向溫和的語氣裡,罕見地帶上了一絲激動:

“我知道你們不理解,問我到底圖什麼?可你們冇人在意他們圖什麼?百姓隻是想吃上飯,甚至不是什麼飽飯好飯,他們隻是想活著!他們到底忍了多少,克最後又換來了什麼?”

“忍耐,隻會失去得更多!”

道人氣色看起來更差了:

“忍耐,讓他們眼睜睜看著土地被兼並,家破人亡!讓他們在豐年,都隻能去啃樹皮,吃觀音土!”

“天下連年大旱,大疫橫行,地龍翻身,黃河決堤......這些事我懂我也理解,百姓們也懂也理解!他們也願意去體諒朝廷的難處!”

“可是!”張角猛地抬高了聲調,“賑災的錢糧,去了哪裡?百姓的處境,又有誰真的看見了?!”

“朝廷寧肯把錢花在修奢華的園林,蓋無用的宮殿,甚至寧肯拿去賞賜給歲歲來犯的南匈奴,也不願意分一分給自己的子民!”

“百姓在流離失所,家破人亡,朝廷的賦稅,卻一年比一年更重......”

“咳...”張角喘了口氣,又道:

“盧先生,你是聞名天下的大儒,讀過的書比我多,懂的道理也比我多。”

“那你來告訴我。”

“除了帶著他們造反外,我還能再為他們做些什麼?”

一番話,問得盧植啞口無言。

他身後跟著的弟子臉色很不好看,其中那位麵容堅毅的青年捏著劍柄的手,指節都已開始發白。

青年想反駁,卻被另一位長臂青年攔住了。

非他不忠,非他變渝,而是他發現那個道人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他這一路行來,親眼所見的慘狀。

良久,盧植才乾澀地開口,聲音裡透著一股無力:“廟堂......也有難處,你是讀過書的人,你得體諒....”

話音未落,他自己都覺得這句辯解是何等的蒼白。

張角聞言,忽然笑了。

他冇有再說話,隻是那麼看著盧植,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微笑。

那神情,仿佛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又像是在說:咱們都是讀過書的聰明人,你拿這種鬼話來糊弄我啊?

“哎!”盧植重重地歎了一口氣,他知道,這場勸降已經失敗了,“可即使你這樣去做,也隻是讓更多的人去送死而已。”

他指了指外麵,那些麵黃肌瘦,甚至連兵器都拿不穩的黃巾軍:“他們,怎麼可能打得過朝廷的精銳大軍?”

“但是!他們本來是可以很好地活著的。”

張角輕聲說道,聲音裡所有的激動都已褪去,隻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是誰,剝奪了他們活著的權利?”

道人緩緩地從床上站起,走到窗邊,推開了那扇破舊的木窗。

外麵,是廣宗城壓抑的天空,還有那些或站或坐,眼神空洞的信徒。

“我,隻是想帶著他們,站起來。”

“...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