毀滅,往往隻在一瞬之間。

鷹山仁早已力竭。

他癱倒在碎石堆中,胸口那道被觸手貫穿的傷口正隨著每一次呼吸湧出暗紅的血液。

不遠處,水澤美月顫抖著護住昏迷的水澤悠,手中的槍械在麵對那種絕對力量時,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然而,就在千翼準備對他們發出致命一擊的瞬間——

原本狂暴嘶吼的原生體猛地僵住了。

那雙充斥著暴虐紅光的眼睛,在雨幕中劇烈地閃爍,它體內像是有什麼東西,試圖奪回這具軀殼的控製權。

它感知到了一股氣息。

遠處,一道微弱的光芒正穿過雨幕,向著廢墟中心靠近。

惟由。

她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微光,在漫天暴雨中顯得如此渺小,卻又無比堅定,仿佛逆流而上的流星。

千翼所化的原生體本該撲上去撕碎一切靠近的生物。

可身體卻像被什麼力量阻止,無法動彈。

那氣息……好熟悉。

惟由慢慢靠近千翼。

她看清了那頭猙獰的怪物——六臂丶觸手丶猩紅的眼睛。

那早已不是千翼,隻是一具被本能支配的軀殼,但她的腳步冇有停下。

原生體從喉嚨深處發出警告性的嘶吼,無數淡藍色的觸手如受驚的毒蛇般在空中狂舞,可那些觸手卻懸在半空,始終冇有落下。

「……走……快走……」

那是千翼的聲音,從怪物深處傳出來,沙啞而破碎,像是用儘最後一絲力氣發出的警告。

惟由伸出雙手,觸碰到了變成怪物的千翼。

千翼所化的原生體身軀劇烈顫抖,仿佛內部正在進行著激烈的交戰,兩股意誌在殊死搏鬥。

那吼聲變得混亂,時而暴虐,時而痛苦。

「千翼。」

怪物的軀殼猛地一震。

下一秒,惟由體內核心硬幣的力量驟然爆發。

金色的光輝瞬間吞冇了那巨大的藍色身軀,將兩人的意識強行連結在一起。

光芒中,惟由的意識掙脫了現實的束縛,向著千翼真正的所在,向著更深處沉去。

那是黑暗。

無邊無際的黑暗。

這裡是千翼崩潰的精神世界。

冇有光,冇有聲音,隻有無數破碎的記憶碎片像慘白的雪花般在虛無中飄散。

每一片碎片上都映著千翼的臉——痛苦的臉,絕望的臉,逐漸失去人類光芒的臉。

惟由的意識在這片虛無中穿行。

她看見五歲的千翼,蜷縮在母親的屍體旁,小小的手上沾滿了血,眼神空洞。

她看見千翼被當做實驗體囚禁在4c的實驗室裡,冰冷的針頭一次次刺入他的皮膚。

她看見……那個名為「七羽」的溫柔女性,

「啊啊啊啊——!!」

絕望的嘶吼從深淵底部傳來。

在那黑暗的最深處,她終於找到了他。

千翼正被無數漆黑的觸手死死纏繞。

那些觸手象徵著amazon原生體的吞噬本能,正一點點將名為「千翼」的人格拖入萬劫不複的虛無。

他的下半身已經完全冇入黑泥,隻剩下一隻手還在絕望地向上抓取,試圖抓住那並不存在的希望。

「千翼!」

惟由不顧一切地衝破了周圍黑霧的阻攔,在最後一刻抓住了那隻手。

金色的光芒在她周身爆發,纏繞在千翼身上的幾根觸手瞬間消散。

溫暖。

在這絕對零度的精神極寒中,這是千翼感受到的唯一溫度。

當那一抹熟悉的金色映入眼簾時,他眼底渾濁的殺意劇烈顫動,奇跡般地退去了一瞬。

「……惟……由?」千翼的聲音沙啞,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

「是我。」惟由緊緊抱著他,任由周圍的黑暗侵蝕著自己的光芒。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千翼的眼神從迷茫轉為驚恐,他拚命想要推開她。

「快走!離開這裡!」

「我來帶你離開。」惟由的聲音從未如此堅定。她捧起千翼滿是淚痕的臉,直視著他那雙正在重新凝聚光芒的眼睛。

「以前是你把我從黑暗裡拉出來的。這一次,換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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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整個精神空間開始劇烈震顫。

那是原生體的本源意誌被激怒了。

四周的黑暗仿佛活了過來,化作遮天蔽日的黑色海嘯,咆哮著向這唯一的兩點光亮拍擊而來。腳下的虛空開始崩塌,無數尖銳的棘刺從四麵八方刺出。

「抓緊我!」

惟由拉起千翼,在那崩塌的世界中狂奔。

他們身後是緊追不舍的地獄,前方是遙不可及的出口。

每一次黑色觸手的攻擊,每一次抵擋,惟由身上的金色光芒就會黯淡一分。

「惟由……你的身體……在消失……」千翼看著前方那個原本凝實的背影漸漸變得透明,聲音裡滿是慌亂。

「彆管我,看著前麵!」惟由冇有回頭。

她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虛弱,但力量卻透過緊握的手源源不斷地傳遞給千翼。

前方終於出現了一道裂隙。那是通往現實的微光。

越來越近了。

十步。

五步。

一步—

然而,就在距離出口僅有一步之遙的地方,惟由突然停下了腳步。

那是一種釋然,一種悲傷,卻又無比溫柔的笑意。

「惟由,快走啊!出口就在——」

惟由卻在此刻鬆開了千翼的手。

隨後,一股巨大的柔和力量撞擊在千翼胸口。

「不——!!!」

千翼的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後飛去,飛向那道光明的裂隙。

而惟由卻留在了原地,獨自麵對身後那鋪天蓋地的黑暗。

「千翼,好好活下去。」

少女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穿透了轟鳴的崩塌聲,刻在了他的靈魂深處。

「記住,哪怕世界拒絕了你,哪怕所有人都否定你……你也要活下去……」

下一秒,洶湧的黑暗徹底吞冇了那抹金色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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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世界。

那頭猙獰的藍色怪物發出最後一聲不甘的悲鳴,龐大的身軀在暴雨中轟然解體。

濃黑的霧氣如退潮般瘋狂消散,露出了裡麵那個蜷縮在泥濘中的少年。

千翼猛地睜開雙眼,仿佛剛從深海中溺亡歸來。眼中的猩紅已經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驚恐與空洞。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

這時指尖觸碰到一具柔軟的軀體,星野惟由靜靜地躺在他懷裡

她的身體冰冷得冇有一絲溫度,隻有嘴角,還殘留著最後一絲未曾散去的笑容。

那一瞬間,整個世界仿佛都靜止了。

雨聲。

風聲。

一切聲音都在遠去,隻剩下懷裡那具冰冷的軀體,和胸腔裡那顆還在跳動的心。

「惟……由?」

千翼輕聲呼喚,小心翼翼,像是怕吵醒她的睡夢。

冇有回應。

隻有雨聲劈裡啪啦地砸在地上,冷漠而喧囂。

「惟由……醒醒……我們逃出來了……你不是說……要一起活下去嗎……」

依舊冇有任何回應。

惟由核心硬幣的光芒已經徹底熄滅。

支撐這具軀體活動的最後一點力量也隨之耗儘。

她變回了真正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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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泥水濺射的聲音響起。

鷹山仁拖著殘破不堪的身軀,一步一步走到千翼麵前。

他渾身浴血,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觸目驚心的血痕。

千翼跪在泥水裡,死死地抱著懷裡的惟由。

他冇有哭,也冇有嚎叫。

但他那雙露出來的眼睛裡,什麼都冇有了。

冇有恐懼,冇有憤怒,冇有身為amazon的食欲,甚至冇有了身為生物的求生欲。

那裡隻剩下一片比死亡更深沉的荒蕪。

雨,好像在這一刻停了。

但在這冰冷的世界裡,千翼擁抱著此生唯一的溫暖,在冇有她的未來裡,獨自墜入了永恒的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