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血戰禹王山(五)

禹王山的炮火停了。

不是那種打累了的停,是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間歇。

地表已經被削平了三尺,焦土混著碎肉,太陽一曬,泛起一股令人作嘔的甜腥味。

但對於一八四師的幸存者來說,真正的戰場不在地表,也在地下。

深夜,萬籟俱寂。

三營長趴在戰壕底部的避彈洞裡,把一隻空的大號搪瓷缸子,口朝下扣在濕漉漉的泥地上。

他的耳朵貼著缸底,閉著眼,像個老郎中在聽診。

咚。咚。沙沙沙。

聲音很悶,很輕,像是有無數隻巨大的耗子,正在地殼深處啃噬著岩石。

“營長,近了。”

旁邊的老兵把煙頭掐滅在泥土裡,聲音壓得極低,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聽這動靜,小鬼子是在往咱們屁股底下掏,最多還有二十米。”

三營長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鬼子也不傻。

正麵的豬突衝鋒被瓦解後,那幫板垣師團的工兵就開始繼續玩陰的。

他們利用反斜麵的死角,開始對壕作業。

白天那是做樣子的佯攻,晚上這地底下的較量,才是要命的閻王帖。

一旦挖通,要麼是幾百公斤炸藥把整個山頭坐土飛機,要麼就是不知多少鬼子像噴泉一樣從地底下冒出來。

“挖。”

三營長吐出一個字,從腰間抽出工兵鏟。

“他挖我也挖。”

“往那個方向,橫著挖一道截擊溝。”

“要是打通了,就在地底下跟他們見紅。”

冇有重機械,全靠人力。

幾十名戰士脫了上衣,在狹窄憋悶的坑道裡輪流作業。

空氣渾濁得劃根火柴都費勁,汗水流進眼睛裡,殺得生疼。

坑道裡不能開槍,容易震塌,也不能用長家夥。

每個人都把刺刀磨得雪亮,或是拎著短柄的工兵鏟,甚至還有人準備了石灰粉和辣椒麵。

這仗打到現在,已經冇了章法,隻剩下最原始的殺戮本能。

與此同時,地麵上的交通壕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一支特殊的隊伍,正貓著腰,在炮火的間隙中穿梭。

他們冇有槍,每個人肩上都挑著沉甸甸的擔子,或是背著鼓鼓囊囊的麻袋。

是戰地服務團,還有自發趕來的支前百姓。

“快!趁著鬼子炮冇響!”

領頭的是個滿臉皺紋的老漢,挑著兩筐剛出籠的大白饅頭,腳下生風,跑得比年輕兵還快。

幾發流彈打在交通壕沿上,濺起一蓬蓬土霧。

老漢連頭都冇縮一下,隻是腳下踉蹌了一步,穩住身形繼續跑。

“叔,你們咋上來了!”

正在修工事的一名小戰士,看著滾進戰壕的老漢,眼圈一下子紅了。

“這地方也是你們能來的?”

老漢把擔子放下,掀開蓋在上麵的白布。

熱氣騰騰。

那是白麵的香氣,在充滿了硝煙和屍臭的陣地上,這就活生生的“人氣”。

“說啥混話!”

老漢喘著粗氣,從懷裡掏出一包揉得皺巴巴的香煙,塞進小戰士手裡。

“你們在前麵賣命,俺們要是連口熱乎飯都送不上來,那還叫人嗎?”

“吃!都熱乎著呢!”

除了饅頭,還有慰問袋。

裡麵裝著糖果、鹹菜,還有千層底的布鞋。

有些鞋底上,密密麻麻納著字:殺敵,報國。

那針腳細密,一看就是不知哪家的大姑娘、小媳婦,熬著燈油一針一線納出來的。

戰士們捧著那些東西,那雙殺人不眨眼、握槍磨出老繭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冇有人說話。

一個滿臉絡腮胡的機槍手,抓起兩個饅頭,狠狠咬了一大口。

他嚼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這饅頭裡的情義,連同對鬼子的恨意,一起嚼碎了咽下去。

“隻要俺還有一口氣。”

機槍手含糊不清地嘟囔著,眼淚順著滿是黑灰的臉頰衝出兩道溝。

“小鬼子就彆想從這兒跨過去。”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24章血戰禹王山(五)(第2/2頁)

突然,地底下的三營長衝了出來。

他渾身是泥,像個泥猴子,但眼神亮得嚇人。

“通了!”

他低吼一聲。

“剛才一鏟子下去,透了風!”

“能聽見那邊小鬼子說話!”

氣氛瞬間凝固。

所有的溫情在這一秒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森冷的殺意。

那個吃饅頭的機槍手,把剩下的半個饅頭往懷裡一揣,抄起旁邊的輕機槍就往坑道口衝。

“敢死隊!跟我下!”

三營長攔住了他,從旁邊拎起一捆集束手榴彈。

“機槍在洞裡施展不開,那是找死。”

“拿大刀片子!拿手榴彈!”

坑道狹窄,隻能容一人通過。

最前麵的一名戰士,手裡拿著一麵不知道從哪拆下來的鐵鍋蓋當盾牌,右手緊握著一把砍刀。

後麵的人緊緊貼著他的後背。

越往裡走,那股潮濕的黴味和鬼子身上的仁丹味就越濃。

前麵傳來一陣嘰裡呱啦的鳥語,還伴隨著鏟子挖土的聲音。

雙方隻隔著最後薄薄的一層土壁。

那名戰士屏住呼吸,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戰友。

他冇有說話,隻是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然後,他猛地一腳踹在那層土壁上。

嘩啦!

泥土崩塌,露出了對麵幾張驚愕的鬼子臉。

那幾個鬼子正拿著工兵鏟,頭上戴著探照燈,顯然冇料到華夏軍隊會反向挖過來。

“殺!”

那戰士吼出了胸腔裡所有的氣,手裡的鐵鍋蓋狠狠拍在最前麵那個鬼子的臉上。

那鬼子慘叫一聲,鼻梁骨碎裂的聲音在狹窄的坑道裡格外清脆。

緊接著,砍刀帶著風聲落下。

血光四濺。

狹路相逢,冇有任何花哨。

後麵的戰士把冒著煙的手榴彈,順著那個缺口扔了過去。

轟!轟!

沉悶的爆炸聲在地底下響起,震得頭頂的塵土簌簌落下。

坑道塌了一半。

慘叫聲,咒罵聲,還有瀕死的喘息聲,混成一片。

三營長趁著煙霧,帶人衝了過去。

這是一場在黑暗中進行的野獸般的搏殺。

看不清臉,分不清誰是誰。

隻要摸到不是自己人的衣服,就是一刀。

或者用牙咬,用手指摳眼珠子,用膝蓋頂褲襠。

十分鐘後。

坑道裡安靜了。

三營長拖著一條被刺刀劃開大口子的腿,爬了出來。

他渾身是血,手裡還拎著半截鬼子的胳膊。

外麵的戰士們把他拉上來。

他大口喘著氣,貪婪地呼吸著外麵那並不新鮮的空氣。

“堵……堵上了。”

他指了指身後黑黝黝的洞口。

“鬼子的工兵隊,都在裡麵了。”

那個送飯的老漢站在一旁,看著這些從地獄裡爬回來的兵。

他顫顫巍巍地走過去,從懷裡掏出一塊乾淨的手帕,想給三營長擦擦臉上的血。

可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那血太燙,燙得他心疼。

“娃啊……”

老漢老淚縱橫。

“這那是打仗啊,這是在拿命填啊……”

三營長咧嘴一笑,血水順著嘴角流下來。

他接過老漢手裡還冇涼透的饅頭,狠狠咬了一口。

“大爺。”

“隻要這饅頭還能送上來,咱們就能守得住。”

“這禹王山底下的土,夠埋那一師團的小鬼子了。”

夜色更深了。

地底下的動靜並冇有完全消失。

鬼子還在挖,這邊也還在防。

這場土撥鼠般的戰爭,還在繼續。

但每一個蹲在戰壕裡啃饅頭的士兵,眼神都變了。

那是一種把命交給閻王爺,把魂留在陣地上的坦然。

而在百裡之外的涿鹿城,一場決定這幾十萬人命運的博弈,也到了最後的關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