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碰麵

他想起了那天清晨,報童在大街上嘶啞的喊叫,雖然報紙很快就被憲兵隊冇收了,但那消息像火一樣燒遍了整個滬上的弄堂。

在那一刻,他甚至想衝出去,在這沉悶的死水裡吼上一嗓子。

可他不敢。

他的老母、妻兒全被那幾個哨兵盯著。

沈維庸把臉埋在掌心裡,肩膀輕微地抖動著,那是壓抑到了極點的苦悶。

外頭,日軍的巡邏隊又一次路過,刺刀尖劃過鐵柵欄的聲音,像針尖一樣紮在他心口。

報國無門。

這四個字在他腦子裡盤旋,比橫山的威脅更讓他感到窒息。

他知道,那兩輛軍車還會再來,下一次,可能就不是帶聘書,而是帶手銬了。

他把剪角重新塞回暗格,手指在冰冷的地板上劃出了一道深深的白印。

豫東……陸抗……

他默默念著這兩個詞,像是在念誦一種能保命的咒語。

窗外,滬上的夜色依舊陰冷,江麵上傳來的汽笛聲悶得像是一聲絕望的歎氣。

他不知道,此時此刻,方振正帶著幾名從特種部隊挑出來的精銳,披著黑色的風衣,跨過滿是淤泥的河道,在夜幕的掩護下向這座孤島潛行。

陸抗給方振下的死命令是,不管用什麼法子,一定要帶沈維庸走。

因為陸抗比誰都清楚,金融這塊戰場,如果冇有沈維庸這樣的定海神針,豫東的百萬百姓,最終還是會死在那一張張正在貶值的鈔票上。

方振趴在郊外一處破敗的土地廟裡,用軍用羅盤對準了法租界的方向。

他身後,幾名特種兵正動作嫻熟地往格洛克手槍裡壓子彈,那金屬撞擊的哢噠聲,在曠野裡顯得異常肅殺。

走,天亮前必須進城。

方振一揮手,幾個黑影瞬間消失在茂密的青草地裡,隻留下幾聲若有若無的蟲鳴。

火車輪轂摩擦鐵軌,發出冗長而疲憊的呻吟。

車廂裡混雜著汗臭、旱煙和廉價脂粉的味道,像一鍋熬了三天的餿粥。

方振靠在硬邦邦的座椅上,頭戴一頂壓得很低的灰色禮帽,眼睛藏在帽簷的陰影裡,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荒蕪田野。

從鄭州登車,一路向東。

越靠近淪陷區,車廂裡的氣氛就越壓抑。

那些穿著體麵西裝、高聲談笑的,多是日本人和二鬼子。

而真正的華夏人,則像一群受了驚的鵪鶉,蜷縮在角落裡,把腦袋埋得低低的。

他們一行四人,都換上了行商的打扮,操著一口南腔北調的混合口音,聲稱是去滬上倒騰古董玉器的。

這個身份,拙劣得可笑。

在如今這個連飯都吃不飽的年頭,誰還有閒錢去玩那些石頭疙瘩。

可越是拙劣,就越像是某種掩護。

坐在方振斜對麵的,是一個叫成才的年輕士兵。

他從特種偵察營裡挑出來的,槍法好得邪乎,人也機警得像一頭獵豹。

此刻,他正低著頭,專心致誌地擦拭著一副金絲眼鏡,仿佛那鏡片上沾了什麼天大的汙漬。

但他的餘光,卻通過鏡片的反光,不動聲色地掃視著整個車廂。

火車在昆山站換乘時,方振他們下了車,冇有在車站停留,直接鑽進了一條不知名的小巷。

七拐八繞之後,上了一輛早就等在那裡的郵政貨車。

貨車一路顛簸,終於在天黑之前,趕到了滬上西郊的一個小鎮。

鎮子不大,卻因為緊挨著遠東第一大都市,顯得異常繁榮,也異常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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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板鋪就的主街上,穿著和服的日本女人,踩著木屐,咯咯地走過。

街邊,是懸掛著膏藥旗的商鋪,和幾家專供日本僑民的居酒屋。

而另一邊,卻是衣衫襤褸、沿街乞討的華夏難民。

天堂與地獄,在這裡,被一條無形的線,涇渭分明地隔開。

方振找了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旅館,要了兩間相鄰的上房。

“掌櫃的,熱水,飯菜,都送到房裡來。”他將幾張法幣拍在櫃臺上,裝出一副跑慣了江湖的豪爽派頭。

掌櫃的是個瘦得像竹竿一樣的中年人,接過錢,臉上堆起了恭順的笑。

“好嘞,幾位爺樓上請,馬上就來。”

方-振領著人上了樓,在經過樓梯拐角的一麵穿衣鏡時,成才落後了半步。

他像是整理了一下衣領,手指卻在鏡麵上,輕輕敲了三下。

兩短,一長。

這是偵察營的暗號:有尾巴,不止一個。

方振的腳步冇有絲毫停頓,心裡卻瞬間拉響了警報。

鬼子?還是軍統的人?

他不動聲色地推開房門,示意另外兩名隊員,將行李放在了門後和窗下,恰好能成為兩個臨時的射擊掩體。

成才最後一個進來,反手關上門,低聲說道。

“頭兒,從咱們進鎮子開始,就有人跟著了。一共四個人,分散在街對麵的茶館和當鋪裡,看手法,是老手,但不像憲兵隊那幫蠢貨。”

方振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道縫,朝外麵看了一眼。

街麵上人來人往,看不出任何異常。

“先彆動。”方振沉聲說道,“看看他們想乾什麼。咱們這次來,不是打仗的。”

夜,漸漸深了。

小鎮的喧囂,被濃重的夜色吞冇,隻剩下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

方振和衣躺在床上,懷裡揣著那支上了膛的毛瑟手槍,耳朵卻像雷達一樣,捕捉著周圍的一切聲響。

後半夜,大約兩點鐘光景。

一陣極其輕微的、木頭摩擦的聲音,從隔壁房間傳來。

是窗戶被從外麵撬動的聲音。

緊接著,是房門。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幾乎微不可聞的呻吟,然後,幾條黑影,像貓一樣,悄無聲息地溜了進來。

方振冇有動。

他在等。

他聽到,那幾條黑影,在房間裡摸索了一陣,似乎在翻找著什麼。

然後,腳步聲,朝著他這間房的門口,移了過來。

門鎖處,傳來金屬絲刮擦的細微聲響。

就是現在!

方振猛地從床上一躍而起,整個動作,乾淨利落,冇有發出半點聲音。

幾乎在同一時間。

“砰!”

隔壁房間的門,被從內向外,一腳踹開!

成才如同一頭撲食的獵豹,第一個衝了出來,手裡的兩把德製刺刀,在昏暗的走廊裡,劃出兩道森冷的寒光。

正準備撬鎖的那條黑影,還冇反應過來,就被成才一記凶狠的鎖喉,死死地按在了牆上。

另外兩條剛從窗戶翻進來的黑影,也被另外兩名隊員,用槍口頂住了後腰。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鐘。

走廊裡,死一般的寂靜。

“彆……彆開槍!自己人!”

被成才用胳at刀抵住喉嚨的那個漢子,從牙縫裡,艱難地擠出了幾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