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意見

當他再次踏入那間壓抑的西花廳時,校長正拿著放大鏡,對著地圖,研究著豫東的兵力態勢。

“委座。”

陳詞修一個標準的立正,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將屋子裡那股子沉悶的空氣,都衝開了一道口子。

校長緩緩放下放大鏡,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回來了。”校長語氣平淡無波。

“是,學生回來了。”陳詞修往前一步,冇有任何多餘的寒暄,直奔主題。

“學生聽說,委座,要處置張向華?”

校長冇有回答,隻是將視線,重新落回了地圖上。

“九江的兵力部署,是出於學生的授意。”

陳詞修的聲音,擲地有聲。

“退守二線,逐次抵抗,也是按學生的命令進行的。”

“如果委座認為此事有何不妥,請訓斥學生。”

“如果這事觸犯了軍法......”

他猛地抬高了聲調,

“請先予學生處分!然後,才是張向華!”

這番話,如同一顆重磅炸彈,在安靜的西花廳裡,轟然炸響!

站在一旁,準備隨時進來彙報工作的何敬之,當場就愣住了。

張著嘴,用一種看怪物般的眼神,看著陳詞修那挺得筆直的背影。

他想過陳詞修會求情,會辯解,可他萬萬冇有想到,他會用這種方式——

校長的手,停在了地圖上。

他緩緩地,抬起頭。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終於,起了一絲波瀾。

過了許久。

久到何敬之都快要窒息的時候,他才開口,聲音,有些飄忽。

“我記得......第九戰區呈報上來的兵力部署計劃,完全不是這樣的。”

“是的。”

陳詞修毫不回避,承認了這個事實。

“但是,部署計劃,需要視戰場實際情況而改變。”

“九江一線,無險可守,敵軍艦炮,可以覆蓋我們任何一處陣地。強行死守,除了徒增傷亡,毫無意義!這一點,學生在戰前,已經向委座彙報過!”

校長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敲了敲。

“那麼,張向華為何要留第四軍做預備隊?”

“這不是存心,保存他基本部隊的實力嗎?”

來了!

何敬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這才是死結!

“保存實力”這四個字,在眼下這個節骨眼上,就是一道催命符!

陳詞修卻像是早有預料,不退反進,又上前一步!

“預備隊,需要能運用自如,揮灑如意!指揮官,當然要掌握一支自己最熟悉的部隊,才能有把握,讓預備隊去解圍,去攻堅!”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在屋子裡,回蕩著。

“假如,是學生在前線指揮作戰,學生,也會留第十八軍,為總預備隊!”

第十八軍!

陳詞修的起家部隊,中央軍中的王牌,土木係的根基!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不是在辯解了,這是在拿自己的心頭肉,去給張向華做擔保!

校長的臉色,終於變了。

一時間,會議室陷入到了罕見的沉默。

可片刻之後,他依舊固執地,用手指,重重地點了點九江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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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江失守,他張向華,總不能冇有責任吧?”

這,是最後的,也是最無法辯駁的理由。

敗了,就是敗了。

陳詞修接著說道,

“敵強我弱,抗戰以來,已失半壁江山。”

“但委座常常訓示部下,我們打的,是持久戰!兵家勝敗,不在一城一地之得失!”

“學生認為,九江雖失,但向華總司令指揮部隊,轉入第二線陣地,逐次抵抗,雖敗不亂,主力尚存!這,完全符合委座持久消耗戰的最高訓示!”

“所以,張向華,不應承擔九江失守的責任!”

......

西花廳裡,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這一次,連牆上那座老式擺鐘的“滴答”聲,都仿佛消失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最後的宣判。

許久。

許久。

校長那張緊繃的臉,終於,緩緩地,鬆弛了下來。

隻剩下一種深深的,無法言說的疲憊。

“把張向華的申訴記錄,送來吧。”

他終於,打破了沉默。

聲音裡,聽不出喜怒。

“我看看,他的申訴書。”

何敬之隨即呈上張向華的申訴材料。

校長冇有立刻接。

他的視線,依舊落在那份巨大的作戰地圖上,仿佛要將豫東和九江之間的每一寸土地,都刻進腦子裡。

最終,他還是伸出手,接過了那幾頁薄薄的、用毛筆小楷寫就的宣紙。

紙張,還帶著一股子硝煙和潮氣的味道。

他隨手翻閱起來,動作很慢,手指摩挲著紙張的邊緣,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西花廳裡,落針可聞。

報告的開頭,便是張向華那帶著幾分倔強的請罪。

“......職治軍無方,指揮失當,致九江失陷,門戶洞開。雖有萬死,莫贖其辜。懇請委座以軍法從事,先予嚴處,以為後繼溺職者戒......”

看到這裡,校長的手指,微微停頓了一下。

這與其說是請罪,毋寧說是一種無聲的抗議,一種帶著傲骨的辯白。

他繼續往下看。

報告裡,張向華冇有過多糾纏於戰術層麵的得失,而是將筆鋒,轉向了另一個更深層次的問題。

“......戰前,職曾巡視一線,所見觸目驚心。軍紀廢弛,兵痞橫行,更有甚者,白日劫掠,形同盜匪。

以致民心儘失,民眾視我軍如蛇蠍,紛紛舉家逃亡。長此以往,我軍尚未與敵決戰,內裡已先潰爛。此等風氣,影響抗戰前途綦大......”

看到“軍紀不良,民眾逃亡”這八個字時,校長的眉頭,終於皺了起來。

他拿起桌上的那支派克金筆,蘸了蘸墨水,冇有絲毫猶豫,直接就在那段文字的旁邊,龍飛鳳舞地寫下了一行批示。

“此項影響抗戰前途綦大,特電知照,迅速設法糾正。”

寫完,他將筆重重地擱在筆架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聲。

他將那份報告,連同自己的批示,一起遞給了侍立在一旁的侍從官。

“送軍法執行總監部,何成浚部長親啟。”

“是。”

侍從官躬身接過,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