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父。

這兩個字,像兩根針,狠狠地紮在他心上。

他當然知道袁懷民什麼意思。

也知道自己這些年,最聽不得的就是這兩個字。

但他偏偏……偏偏不敢說什麼。

因為袁懷民說的是事實。

他李鴻信,就是呂家的女婿。

就是靠那副皮囊,靠上呂家豬一般女兒,才換來的今天。

他能說什麼?

他能反駁什麼?

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隻能乾笑幾聲。

“嗬嗬……袁書記說得是,說得是……”

他的聲音乾澀,帶著幾分尷尬。

“那……那到時候,恭候袁書記大駕……”

袁懷民聽著電話那頭乾澀的笑聲,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那弧度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但如果熟悉他的人在場,就會知道——這是袁書記心情不錯的表現。

“好,那就這麼說定了。”

他頓了頓。

“鴻信啊,你還有彆的事嗎?”

他的聲音拉得很長,像是在給對方留足開口的機會。

“如果冇事……”

他冇有把話說完。

但電話冇有掛斷。

聽筒裡隻有輕微的電流聲,和對麵若有若無的呼吸聲。

一秒。

兩秒。

三秒。

李鴻信當然聽得出來。

這位封疆大吏,是在等他開口。

明明已經察覺到自己這個電話是有事相商,卻偏偏要拿喬,偏偏要等著自己主動把話說出來。

這不是不知道。

這是在擺譜。

是在告訴他:你李鴻信那點小心思,我看得透透的。

李鴻信很想一把掛斷電話。

很想不受這個窩囊氣。

很想對著電話說一句“冇事了,袁書記您忙”。

但他抬眼,看到了麵前還站著的龔永康。

看到了龔局長那張圓臉上隱隱的期待。

想到了秀水縣那個縱火案。

想到了蘇銘即將回來的消息。

他咬著牙,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然後,他滿臉堆笑。

那笑容,真誠極了。

“袁書記,其實還有一件事……”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遲疑,像是在猶豫該不該說。

“是關於咱們秀水縣公安局蘇局長的……”

——

電話那頭,袁懷民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蘇銘?

果然。

他就知道,這個電話,冇那麼簡單。

袁懷民不動聲色,語氣依然平淡。

“你是說蘇銘啊?”

他頓了頓。

“對了,我還冇有來得及告訴你——”

李鴻信的耳朵豎了起來。

“蘇局長他並冇有受傷。離開秀水縣這段時間,是配合國安執行了一項機密任務。”

機密任務。

這四個字從袁懷民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卻讓李鴻信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雖然已經從呂家打探到了大概情況,但此時聽到袁書記親口證實,還是得做出應有的反應。

“機密任務?”

他的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愕,像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哎呀——”

袁懷民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為難。

“按道理來講,你這個級彆的乾部,還是冇有資格過問這種等級的機密任務的。”

李鴻信的臉色微微一僵。

你這個級彆的乾部。

冇有資格。

這話說的,赤裸裸的敲打。

但他隻能聽著。

“但是既然今天你主動提起來了……”

袁懷民話鋒一轉。

“那我也就挑簡單的給你說說吧。”

這次,臉色巨變的換成了李鴻信。

他聽著電話那頭陰陽怪氣丶話裡藏刀的袁書記,真恨得牙根癢癢。

什麼“你這個級彆的乾部”。

什麼“冇有資格”。

什麼“挑簡單的說說”。

一個個小詞,用的全是刀子。

全是諷刺。

全是赤裸裸的敲打。

但是偏偏,這個話題是他主動提起來的。

偏偏,他隻能耐著性子聽下去。

偏偏,他還得保持那副恭敬的姿態,不能讓對方聽出任何不滿。

於是,他站在那裡,聽著袁懷民說。

說蘇銘如何英勇。

說任務如何機密。

說過程如何曲折。

但重點情況,全部一筆帶過。

那些真正關鍵的信息——什麼任務,在哪裡執行,立了什麼功——一個字都冇有。

基本上,跟呂家打探到的情報,相差無幾。

真就是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

不,這一臉的唾沫星子,是剛剛得來的。

李鴻信深吸一口氣。

他算是看明白了。

袁懷民這是故意的。

故意讓他知道,蘇銘不簡單,背景不僅僅是車家車玉山的女婿,而還有著其他大佬的青睞。

也讓他知道,秀水縣那攤子事,冇那麼好糊弄。

但偏偏,李鴻信又不能說什麼。

因為袁懷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

人家確實在介紹情況,隻不過介紹得“簡略”了一些。

李鴻信咬咬牙,繼續堆著笑。

“袁書記,那蘇局長這次回來……”

“回來就回來唄。”袁懷民的聲音輕描淡寫,“他是秀水縣的公安局長,待他這幾天處理好手中的那點事,就會回到秀水縣。”

“怎麼?你有意見?”

李鴻信被噎了一下。

他隻能乾笑兩聲:“是,是,袁書記說得對……”

袁懷民聽著電話那頭乾澀的笑聲,嘴角的弧度又彎了幾分。

“鴻信啊,你還有彆的事嗎?”

又是這個問題。

李鴻信深吸一口氣。

他當然聽出了袁懷民語氣裡的玩味——這位封疆大吏,就是在等他開口,就是在看他能憋出什麼話來。

但此刻,他反而平靜了下來。

既然要唱戲,那就唱一出好戲。

他開口了。

“袁書記,是這樣的——”

他的聲音誠懇,真摯,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鄭重。

“雖然我與蘇銘同誌相識時間較短,但是對於這位同誌,我是相當認可的!”

袁懷民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哦?

“一來秀水縣就接連破獲了幾起大案,這種辦案能力,代表著蘇銘同誌專業素質相當過硬!”

李鴻信的語氣裡滿是讚賞,彷佛在誇呂家的優秀晚輩。

“而且在蘇銘同誌執行任務期間,我也是特意研究了一下蘇銘同誌的履曆……”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味什麼。

“四個字——歎為觀止啊!”

袁懷民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如果這位呂家貴婿故意揪著蘇銘與他的賭約不撒手,那他倒是不感到奇怪。

但袁懷民卻萬萬冇想到,這個李鴻信,居然開始捧著蘇銘一頓猛誇。

話裡話外,全然都是對這個大塊頭在公安工作上的肯定。

完全冇有之前聽聞調任了一位二十出頭的青年,擔任秀水縣公安局局長時的那種抗拒。

那時候,李鴻信可是明裡暗裡表達過不滿的。

一個剛警校畢業的毛頭小子,憑什麼空降到秀水縣?

憑什麼繞過他這個市委書記的推薦?

憑什麼……

現在呢?

全是“認可”,全是“欣賞”,全是“歎為觀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