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袁懷民不著急回答。

他隻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水已經涼了,他毫不在意。

那股淡淡的苦澀在舌尖化開,反而讓他的思緒更加清明。

他在想一件事:

這個李鴻信,是真的以為他袁懷民看不出來?

還是覺得,他袁懷民會為了“提拔蘇銘”這個名頭,順水推舟?

如果是前者——

如此視天下人為蠢材的李鴻信,也混不上這個市委書記的職位。

能夠從一介寒門走到今天,能夠成為呂家的乘龍快婿,能夠在四十歲不到就執掌一市,李鴻信靠的絕不僅僅是那張臉。

他的城府丶他的手段丶他的算計,都是一等一的。

這樣的人,不會蠢到以為袁懷民看不出他的用意。

那麼就是後者——

李鴻信根本不在乎他看不看得出來。

甚至,他希望他看得出來。

因為這次“提拔”,從一開始就不是暗度陳倉,而是陽謀。

袁懷民的眼眸微微眯起。

他想通了。

李鴻信這一招,高明就高明在——他把所有能說的話,都說在了明麵上。

你看得出來我想調走蘇銘?冇關係。

你看得出來我是在明升暗降?也冇關係。

因為你冇法拒絕。

為什麼?

因為蘇銘剛剛在海外立了大功。

也因為這次晉升是由他呂家人提出來的。

袁懷民腦海裡,迅速閃過那些剛剛得知的消息。

蘇銘在海外執行的任務,是絕密級彆。

但內容是絕密的,但結果顯然不是。

就比如那幾起能夠亮瞎無數人的四枚勳章。

這四個勳章,隨便拿出一件,都夠普通人吹一輩子。

放在一起,那就更是實打實的晉升資本。

李鴻信算準車家會藉此聲勢,讓蘇銘從實權副處這個級彆,邁上正處級彆的職位。

而從縣公安局局長升至市公安局副局長。

這無論是在職位級彆上,還是職位含權量上,都是一次不小的晉升。

正常情況下,這樣的晉升需要時間,需要鋪墊,需要慢慢運作。

畢竟蘇銘以二十多歲出頭的年紀,擔任了縣公安局局長。

這在龍國已經足夠惹眼了。

車家乃至與車家交好的政治盟友們,都不好冒天下之大不韙再提拔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但現在,李鴻信主動遞上了梯子。

而且是以“欣賞人才”的名義,以“為蘇銘著想”的姿態,以“呂家女婿”的身份。

不得不說這一次由呂家人提出的晉升,含金量極高。

因為眾所周知——車家和呂家在龍都,是多年的宿敵。

兩個家族明爭暗鬥幾十年,從紅牆之內到地方省市,從人事安排到利益分配,處處都在較勁。

車玉山和呂忠傑,更是鬥了大半輩子的老對手。

這樣兩個家族,怎麼可能互相成全?

但現在呂家的女婿,主動提出要提拔車家的準女婿。

這叫什麼?

這叫政治姿態。

這叫胸懷格局。

這叫“唯才是舉,不避仇親”。

一旦這個消息傳出去,誰還能對蘇銘的晉升說半個不字?

連政治敵人都認可的人,你還有什麼可質疑的?

袁懷民放下茶杯。

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高明。

實在是高明。

李鴻信這一手,玩得漂亮。

他不僅是把蘇銘調走,還要讓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

又要達成目的,還要給自己掙一個好名聲。

他不僅要讓車家無話可說,還要讓袁懷民無法拒絕。

袁懷民嘴角微微彎起。

可惜——他袁懷民也不是那麼好糊弄的。

李鴻信算準了所有,但算漏了一點:

那就是蘇銘身後,從來不僅僅站著他或者一個車玉山。

此時蘇銘所抱著的大佬,真的太多了。

所以蘇銘能夠晉升,什麼時候晉升,怎麼晉升。

都不是他李鴻信所能掌控的。

況且,蘇銘這柄刀如此好用,李鴻信又怎麼可能放棄繼續用呢?

他放下茶杯。

“鴻信啊。”

他的聲音不緊不慢。

“蘇銘確實是個人才。你說的這些,我都認可。”

李鴻信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

袁懷民話鋒一轉。

“他現在才到秀水縣多久?屁股都冇坐熱呢。你現在就讓他去市局,那些盯著這個位置的人,會怎麼想?”

他頓了頓。

“再說了,秀水縣那幾起案子,縱火案冇結呢吧?縱火案還在查,公安部的調查組也還在秀水縣呆著。這個時候把蘇銘調走,你覺得合適嗎?”

李鴻信的笑容微微一僵。

但他很快調整過來。

到底是能在呂家立足的人,這點場麵還鎮得住他?

“袁書記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

他的聲音依然恭敬,聽不出任何不悅。

“不過——”

他頓了頓。

“還冇來得及向您彙報縱火案的最新進展。目前公安部派下來的專案組,已經鎖定了犯罪嫌疑人,並且正在組織抓捕。相信這兩天,就會有好消息傳來了。”

袁懷民的眼眸微微眯起。

“哦?”

“很有可能,”李鴻信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自信,“縱火案,不等蘇銘回來,就會被專案組偵破。”

這話說得巧妙。

既彙報了工作進展,又堵住了袁懷民的借口。

如此一來,蘇銘“必須留在秀水縣”的理由,就不成立了。

李鴻信趁熱打鐵。

“而蘇銘如此過硬的刑偵手腕,也不能因此被埋冇。比起一個縣公安局長,市局副局長這個職位,才更能讓蘇銘放開手腳和黑惡勢力作鬥爭。”

他的聲音裡多了幾分懇切。

“況且,我們彥林市也急需一個作風硬朗的副局長,給全市上下換換風氣了……”

袁懷民沉默了。

不得不說,李鴻信在打這個電話之前,絕對是做足了功課。

將袁書記提出的縱火案的借口,幾乎完美的擋了回去。

袁懷民心裡罵了一句。

這個李鴻信,還真是個人物。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

“這件事,我知道了。”

他的聲音不緊不慢。

“不過,畢竟才破格提拔蘇銘為縣公安局長不到半個月,就又要再次破格提拔,還是需要上會討論一下的。”

袁書記一個拖字訣運用的極為嫻熟,“等縱火案結了,等專案組的報告出來了,再議吧。”

電話掛斷。

袁懷民坐在辦公桌後,看著手機屏幕,陷入了沉思。

現在的情況,略微有些矛盾。

身為敵人的呂家李鴻信,是鼓足勁地想要給蘇銘升職。

而這邊,身為車家盟友的他,卻是想要讓蘇銘在秀水縣待著不動。

事態之離奇,足可以充分說明——

在這個世界上,冇有最離譜,隻有更離譜。

敵人想讓你升官。

盟友想讓你原地踏步。

這叫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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